53. 第 53 章
萧景行出宫后,没回燕王府,径直去了东市那家常去的酒馆。
才过晌午,酒馆一层已经客满,二楼也已经坐了大半,萧景行认出多是些闲散的世家子弟。
他一上楼,也有几人认出了他,起身行礼,他摆摆手示意不必,拣了个靠窗的位子坐了,要了一壶酒。
小二刚走,邻桌的话就飘过来了。
“你们听说了没有,沈家那位大娘子没了,还是桩凶杀,最后是五殿下把案子破了,查出那凶手是裴衍,啧,这人藏得可真够深的。”
“如今该称宁王殿下了吧,宁王殿下查裴衍、荐韩秉之,件件办在圣上心坎上,怪不得圣眷正隆。”
小二送了酒上来,萧景行端着酒杯,垂着眼皮,听他们往下说。
“这还不算完,你们可知沈御史借着给宁王贺喜的由头,从府里认了个管事之女做义女,巴巴地送进宁王府去了。”
那宝蓝袍子的压低了些声音,语气里带着说不清道不明的艳羡,“那日沈御史进宁王府,我恰好打那边过,远远瞧了一眼,那女子生得极出挑,眉眼身段都是一等一的。宁王才娶了谢家大娘子,半月不到就又添了这么一位美妾,左拥右抱,真真艳福齐天。”
“啧啧,这艳福,旁人可比不了。”
一桌人都笑起来。
萧景行手里的酒杯重重顿在桌上,几道目光探过来,认出是他,又讪讪收了回去,各自低头吃酒。
他仰头把杯里的酒灌了下去,辛辣一路烧到胸口。
半个月,萧景桓娶了谢听澜才半个月,就纳了妾。
怨不得今日萧景桓在大殿上风光无限,新婚没几日就办差,父皇怎么能不爱?
可谢听澜一个人留在府里,又能过得多好?
萧景行想不通,从他头一回正经同她说起心意,到后来那一回把人带走,她的神色就没有一回是痛快的。
要么避着走,要么冷着脸,他退一步,她不多看他一眼,他进一步,她满脸都是不情愿。
可萧景桓做了什么?凭什么她就是非他不可。
萧景行又倒了一杯,端起来,盯着杯里那点酒面出神。
到底要怎么样,她才能正眼瞧他一回。
他到底是差在了哪里。
是要像萧景桓那样,在朝上挣一份天大的功劳,还是要把这份心意剖开摆到她面前,让她看个清楚?
窗外日头明晃晃的,街上人来人往,酒馆里喧嚣未停。
酒凉了半杯,他才一口饮尽,起身下楼。
身后那几张桌子又热闹起来,说笑声追到楼梯口,被他甩在了身后。
出得门来,街上风一吹,酒意上涌,他站在门口,半天没挪步,不知该去何处。
萧景桓下值回府时,天已经擦黑了。
才进门,就瞧见谢听澜正坐在窗边,手里捏着一卷书,也没怎么翻,听着脚步声进来,抬了眼。
“回来了。”
“嗯。”他解了氅衣递给门口的素弦,又拿手在炭盆上烘了烘,才走到她跟前,“怎么坐在外头等?”
“也没坐多久。”谢听澜把书搁下,“先歇口气,还是这就用膳?”
“先用膳。”萧景桓在她身边坐下,顺手替她把鬓边一缕散下来的头发拢到耳后,“往后我回来晚,你先吃,莫饿着等。”
谢听澜只笑,没应这话。
她这些日子也摸出他的脾性了,这人嘴上说得好听,真让她先吃,回头又要问一句今日用了什么,胃口好不好,问得比谁都细,索性一道吃,倒也省事。
膳摆上来,四菜一汤,热腾腾的。
谢听澜先给他盛了半碗汤,萧景桓接过喝了两口,才抬眼看她:“今日府里没什么事吧?”
“都顺当。”谢听澜道,“客院那位,安分了一天。”
萧景桓“嗯”了一声,早上来堵他被说了两句,还不安分说不过去,只不过他本以为她会识趣回沈府,竟还没走。
一顿饭吃得安稳,两个人有一句没一句地说话。
谢听澜说到浣尘今日在厨房跟人拌嘴,把人逗笑了,萧景桓听得也弯了弯唇。
等下人撤了膳,又端了茶上来,萧景桓端着茶盏,看了谢听澜好一会儿,才慢慢开口。
“听澜,我带你去陇西,好不好?”
谢听澜抬眼看他,他神色端端正正,不像是在说笑。
“殿下怎么又提这个?前些日子才说过,殿下才进廷尉,立刻就换,怕殿下风评不好。”
“我不在意什么风评,“萧景桓把茶盏搁下,往她这边坐了坐,”我忽然又生这个想法,是因兄长往广平郡走这一趟,斩了石虎,收了三千里降卒,辎重粮草也缴了不少,实打实的一场大功。可今日朝上,父皇一个字都没夸他,反倒当着满殿的人夸了我荐韩秉之这一桩。”
谢听澜把茶盏也放下了,侧过身对他。
萧景桓看着她道:“兄长这个人,旁的事都能忍,唯独每次对上我,他便咽不下这口气。他今日不得脸,八成又要把这笔账算在我头上。“
谢听澜没作声。
前世萧景行也同她说过很多心里话,说公父婆母从来眼里只有萧景桓,说他小时候在祖母跟前长大,祖母是这世上唯一疼他的人。祖母走的那年,他在灵前跪了一夜,哭了一夜。
那时候她听着,心都要碎了。
她记得自己怎么握着他的手,怎么一遍遍跟他说“你还有我”。
他那时候听得进去,也越发离不得她。
那段日子,是他们两个人最好的时候,好到她后来想起来,仍不信他会与她反目。
如今听萧景桓再说这些,她心里头一丝波澜也没有了。
她不信他说的那些了,什么偏心,定元帝便罢了,皇后那样的人,连自己都当亲生女儿疼,又怎么会不疼自己的亲儿子?
“我不怕他算在我头上,怕的是他对你下手。上回他敢把你劫走,就敢做第二回,你总不能一辈子不出府。”
萧景桓道,“你出门赴宴、进宫给母后请安、回谢家,都可能被他逮到,我不放心。“
谢听澜心里明白,萧景行那个人,为达目的什么都做得出来,先前没能得手,未必就肯罢休,可一想到陇西,她心口就发紧。
那是萧景桓前世的埋骨地。
当初挑上他,她图的是他活不长,可这些日子相处下来,他待她不坏。
更何况此刻他就坐在她身边,眉眼带笑地望着她,生怕她受了委屈。
她可以不插手他往后的路,但至少,没必要让他早早送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