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1. 第八十一章
林尽燃眼神震惊地看着他,瞳孔微微一缩,半晌才斟酌着缓缓开口。
“这个封域,应当是第一任宗主用来留住先祖您的吧?”
言下之意再清楚不过,若是封域彻底消散,维系谢承霜这缕残魂的力量也会随之瓦解,他便会真正归于虚无。
只见谢承霜透明的魂体无所谓地撇了撇嘴,霜白的发丝随虚无的灵光轻轻飘荡,语气洒脱得近乎轻佻。
“那有什么,我本来就该消散了。”
万年前天劫落下,他的肉身早已被雷霆天火劈得灰飞烟灭,如今存留世间的,不过是借大阵苟延残喘的一缕残魂而已。
困在此地,孤寂万年。
他抬眼望向沉沉雾气笼罩的林地,忽然转了话头,开口问道:“胡承雪呢?飞升了么?”
当年胡承雪布下这封域,说要遍寻世间秘法,助他起死回生。
一晃万年过去了,迟迟不见那人的踪迹,他这个师弟向来守信,他没来那就是来不了。
他二人资质都是顶尖,想来胡承雪大抵是早已挣脱凡俗,登临仙界,插手不了这凡尘之事。
林尽燃闻言,连忙在脑海里翻找宗门典籍里零碎的记载。
她知晓谢承霜,知晓初代宗主胡承雪是他的师弟,还是因为思过崖立着一面祭奠谢承霜的古碑。
碑文篆刻之人正是初代宗主胡承雪。
从前她年少顽劣闯下祸事,总被厉云祁罚去思过崖面壁,那时她年纪小,静不下心来,时常在思过崖里乱晃,曾看过那方石碑,除此之外,别的就不得而知了。
万剑宗传承至今,已是第一百二十四代,宗主更迭无数,有人得道飞升,有人沙场陨落,亦有好几代宗主下落不明,湮没在岁月长河。
上万年前的旧事,卷宗残缺,又哪里会记载得面面俱到,况且林尽燃只对术法感兴趣,没研究过万剑宗的来历。
真是失算啊!早知道就把枕书楼的书都看完了!
林尽燃垂下头颅,眉眼间漫开一层愧色,声音轻轻的,带着些歉意。
“抱歉先祖,弟子不知。”
白雾依旧静悄悄的流动,周遭只余下承霜剑低低的嗡鸣。
谢承霜脸上那副漫不经心的笑意一点点淡了下去,魂体周身浮动的灵光微弱几分。
他怔在原地,遥遥望向封域朦胧的穹顶,像是隔着万古的光阴,望向那个当年执意要留住他的师弟。
“也对,都过去一万年了。”
他低声喃喃,听不出是怅然还是释然。
或许胡承雪寻遍四海,终究没能找到复生之法;或许他早已身死道消,连飞升仙界都未曾做到。
当年一句诺言,就此烂在了岁月里,只留下这座孤寂的囚笼,将他死死困在这片废墟里。
片刻,谢承霜重新收回心神,转头看向林尽燃,神色重新认真起来。
“罢了,不提他。交易依旧作数。”
虚无的指尖一点,一点跳动的赤红天火便浮现在他掌心,焰火明明灭灭,灼热的气息隔着距离扑面而来。
“这一缕天火,足够重铸你的断剑。条件只有一个,帮我拆了这封域大阵。”
火焰漂浮着落到了林尽燃的眼前,还没近身,便被林尽燃身上燃起的青炎吓得缩在半空中。
谢承霜惊讶地挑眉,嘴角露出一抹轻笑,他果然没有选错人。
“我不想再做一只被关在笼子里的鸟儿,靠着这阵法苟活。”
谢承霜脸上明明是笑着的,可他的眼眸看起来悲伤极了,像是浓浓的深雾。
“与其这般半死不活,倒不如就此彻底消散,落得干净。”
承霜剑在一旁铮铮而鸣,似是在附和又像是在哭泣。
林尽燃望着那团跳动的天火,又看向眼前这个看淡生死的谢承霜,心中百般纠结。
得到天火,她便有机会修复自己的佩剑,可代价,却是亲手送谢承霜走向最终的湮灭。
可那种眼神,她熟悉极了,曾几何时林尽燃的眼中也是那样的孤寂。
好在青炎的温暖驱散了她的寒冷。
林尽燃应下了谢承霜的条件。
她抬眼望着眼前通透虚无的魂影,神色带着几分无措,“先祖,我……我该如何离开这里?”
她算是误入封域,找了许久也摸不清出去的法子,这不知道外边怎么样了。
走不了还是其次,就害怕踏出这片废墟后,便会被城主府给抓了。
“噗嗤。”
谢承霜低低笑出声,霜色眼尾微扬,语气轻快淡然,“这有何难。”
话音未落,一股不容抗拒的吸力骤然裹住她的身形。
天旋地转间,周遭的天光、焦土、雾色尽数褪去,周遭彻底坠入无边沉沉黑暗。
……
“姑娘!姑娘醒醒!”
模糊的呼唤遥遥入耳,带着急切的焦灼。
细听还有水声响起。
“找到了!周二姑娘在这里!”
嘈杂纷乱的人声纷涌而来,搅碎了无边黑暗。
周遭气流像是停滞一样,压迫得人呼吸微滞,下一瞬,一具温热坚实的胸膛稳稳揽住了她的身体。
熟悉的清雅莲香将她周身包裹起来,紧绷的心神骤然松懈,林尽燃抵御不住身体的疲惫,再次沉沉睡去。
再度睁眼时,天际最后一缕落日余晖缓缓消融,暮色浸透窗棂。
入目便是顾倾月惨白担忧的面容,对方见她睁眼,当即伸手将她紧紧拥入怀中,颤抖的哭腔萦绕在耳畔,“阿燃,你总算醒了!可吓死姐姐了,好好的,怎么会失足落入湖中?”
温热的怀抱裹挟着真切的担忧,林尽燃混沌的脑海飞速梳理着周遭讯息。
余光悄然扫过身侧二人——合清淮端坐一侧,眉眼温润,眼底却藏着深不见底的审视。
虞留湘白衣清冷,神色淡然,目光却始终落在她的身上。
她顺势收紧双臂,牢牢回抱住顾倾月,嗓音带着落水后的虚弱与恰到好处的惊惧,细细哽咽起来。
“阿姐,我好怕……我只是蹲在湖边喂鱼,脚下石岸一滑,就莫名掉下去了。”
合清淮起身,同虞留湘一齐来到了床边,影子被残阳拉得老长,世界陷入黑夜。
晚风拂过湖面,远处传来游鱼摆尾击水的细碎声响。
暮色深垂,长街之上马蹄声嘀嗒作响,鎏金雕琢的城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