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1. 溯源（上）
萧长明说完这话，屋内顿时一片寂静。
秦娘的目光在裴妲和萧长明身上转了个来回，觉得萧长明这话说得奇怪，眼下这情形居然还谈什么交心不交心？
阿福站在萧长明身侧，朝秦娘用力地摇摇头，使了个眼色：别管他们。
秦娘收回目光，清了清嗓子，打着圆场：“大敌当前，我们还是先商量正事儿吧。”
裴妲也想把这一茬盖过去，赶紧接过话头：“我早两天就派了亲信下山，只要撑过今天，定州军就会赶来支援。”
刘小缩在角落，哆嗦着小声问：“那我们就不能都先走，等援兵到了再打吗？”
刘大在旁边拍了一把弟弟，“说什么呢！你往哪跑？蛮子有骑兵，你跑得过吗？”
刘小被哥哥训了一嘴，低下头不说话了。
秦娘叹着气解释起缘由：“蛮子这次上山就是为了矿来的，只要开出了第一篓矿就来不及了。更何况谁也不知道这十几个步兵是不是前锋，万一后面还有骑兵——”
“不会。”裴妲接上秦娘的话，语气笃定：“山路难行，骑兵跑不起来，重甲步队大概率在山下驻守接应。但只要蛮子重新开了矿，当年容城的事就会重演，到时候他们有矿脉支撑，我们更难打。”
萧长明一直沉默着皱眉听着，忽然问：“当年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你为什么一直认定这个矿和容城之战有关？”
北蛮虽然是游牧民族，聚居地以平原为主，矿脉不多，但行军打仗所用的铁矿和煤矿是不缺的。
山里崖边的矿脉主要产的也是粗煤，北蛮自己又不缺，为什么要犯这么大的风险攻打定州，跑到山沟沟里下崖采煤？
北蛮王室和将领要是疯成这样，那萧长明就要怀疑一下，这些年像疯狗一样咬着北蛮人不放的裴将军脑中是不是也有问题了。
裴妲张嘴还没说话，萧长明厉声打断她：“不要和我说以后，我现在就要知道。”
他语气尖锐，秦娘听了都忍不住皱眉：“你知道了有什么用？”
萧长明瞧瞧她，冷笑着拿出大皇子的手令扔在桌上，他彻底扯下那副温和的面皮，“在下受大皇子所托，调查北境军防。”
屋内众人倒吸一口凉气，惊疑不定地看着萧长明扔在桌上令牌。
他们实在想不到，自己这些小老百姓为了保命逃跑反抗的事能扯上北境军防。
萧长明不管其他人怎么看，他转向裴妲，冷声问道：“现在可以告诉我了吗？”
满屋人目光集中在裴妲身上，等着她将秘密和盘托出，或者再一次找借口推脱。
裴妲垂眸盯着桌上的令牌许久，而后叹了口气，会往萧长明，眼神不再躲闪，“你想从哪里开始知道？”
“全部。”萧长明一字一顿道：“从北蛮人走鹰跃峡偷运粮草开始。这座山比邻定州，几乎横跨整个北境西边，他们一定有内应，但我要知道他们为什么执着于这座矿。”
矿洞在悬崖边，想要兵行险招上山开矿，同时避开北境城防驻军的觉察只有两个办法。
其一是攻打定州，拿下山边的要塞，从定州城直接上山。但定州并非直面敌军的第一线，想要速取就得越过彭城，比如这次趁着夜色突袭一样。
其二是不过鹰跃峡，走后方侧道上山。但鹰跃峡那一块山势陡峭而闻名，本身就难以攀爬，更何况还要背着一篓子煤矿上下。
裴姐和几个猎户今早看到蛮兵时，他们已经进入山中，实在无法判断是走哪一条道上来的。
若是没有涉及到北境军防相关，裴妲等人大可以猜测是秦娘或者楚南生等寨民私通外敌。
寨民们大多是猎户，常年在山里行走，凭借着对山里地形的了解，合谋起了运矿出去不是难事。
可若是扯上北境军防，那这些平民老百姓可就有些够不上了。
裴妲看着萧长明沉默片刻，终于叹了口气，目光最后落在秦娘脸上。
“八年前，定州还是裴洪裴老将军驻守。那年的秋粮不知为何延误了，军中粮草吃紧。恰巧有个猎户家的孩子跑过来报信，说鹰跃峡那边有蛮子在运东西。我当时在军中还没有正式职务，于是就跟着那孩子一起去看了一眼。”
——
景和十八年，十月廿三。
那年朝廷的秋粮比往年晚了近一个月，偏又遇上了旱情，定州周边的良田收成惨淡，军中的粮仓也早已见了底。
为了粮草的事这几日军中氛围压抑，主将帐内几乎没断过人，大小将领轮番进去，出来时也个个眉头紧锁，面色凝重。
裴姐蹲在裴老将军营帐外的一棵老榆树下，百无聊赖地捡起根树枝在地上写写画画。
她今年13岁，正是人嫌狗憎的年纪，穿着件宽大的旧军服，瘦瘦小小的一只。
她在军中没有正经职位，但毕竟是裴老将军的亲孙女，营中上下都认识她。
可也正因如此，裴老将军对她看得格外紧，连平时操练都不让跟着，敷衍着给她派了个守营帐的活。
裴妲知道祖父这是在敷衍她，什么“重要差事”，其实就是嫌它碍事儿，随便找个地方把她打发走。
裴妲愤愤不平地用树枝在地上划拉，巡防的士兵路过，瞧见她蹲在营帐外，笑着把她赶远些：“去去去，走远些玩，这不是您待的地方。”
裴妲瞪了他一眼：“我在这站岗！”
“您在这儿站岗啊？”士兵憋着笑，“那您藏好了，可别让苍蝇飞进帅帐里去。”
周围几个士兵跟着笑，裴妲气结，不情不愿地挪了窝，到营房外围的矮墙下蹲着去了。
裴妲随手画着布防图，只觉得自己生不逢时、怀才不遇、满身本领却得不到重用。
她耷拉着脑袋，还没想出什么能发挥自己本事的地方，就听见远处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接着是少女清脆的呼喊。
“小将军！小将军！”
军营外围，一个穿着灰绿短衫的少女正朝他拼命挥手。那姑娘比裴达矮了小半个头，皮肤晒得黝黑，一双眼睛又亮又利，像山里小兽。
“秦娘！”裴妲眼睛一亮，一咕噜地爬起来，朝少女跑去，隔着栅栏拉住她的手，问道：“你怎么了来了？这还没到送货的时候啊？”
秦娘是山里猎户的女儿，平时跟着父亲往军营送些山货野味。两人都是半大的孩子，见得多了，也就交上了朋友。
秦娘喘着气，“我爹说今天在鹰跃峡那边打猎，看见有蛮子往山里走，好像在运什么东西。我爹觉得不对劲，让我赶紧来报信。”
鹰跃峡！
北蛮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