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1. 九州清晏(12)
这一切,只发生在须臾间,短到乔师微都没反应过发生了什么。
“姐姐――!”
最先扑过来倒在她身上的,是褚文翼。
泰山崩于面前,他握着郑鸳已经凉透的手,哭得说不出话。
空气里的血味还没散,乔师微的脸和衣袍也红了一片。
江朔不知什么时候到了她身边,若无其事地递出块帕子:
“擦擦吧。”
乔师微垂着眸子,没有接。
江朔哂笑一声,自讨没趣地收了回去。
“……是你用褚文翼逼死的她。”
江朔转身的瞬间,乔师微从牙缝里低声挤出了句。
“我没想到,她这么有血性。”
江朔缓缓道来,目光落到狼藉的稻草垛上。
“……或者说,她背后的人,就是这么计划的。”
“计划?”
“……宁死不供。”
江朔语气里带着些唏嘘。
乔师微望着面朝下伏在郑鸳尸体上的褚文翼,神色动了动,最后决定上前开口。
“褚文翼。”
“……什么事?”
他的声音有些哑了,语气麻木得平静。
乔师微张了张口,尝试了几次,才把话说出来:
“对不起,是我自作主张过来,害死了你姐姐……”
“不是。”
褚文翼倏忽出言打断。
江朔在一旁挑了挑眉。
“她方才说的话,我听到了。我了解她,如果事情败露,她不会愿意活着回去见昭元。”
褚文翼把郑鸳的手摆好,站起身,眼睛红得混浊,但说的话十分清醒:
“……现在我知道,她为什么要让我跟来了。”
“……为什么?”
“计划成功自不必说。计划失败……我也不会被追责。九州清晏,八面小城,都是中立之地……”
他没有看江朔或者乔师微,只是仰起头,望着小窗映进来的天光:
“我不用回西永。我自由了。”
*
从地牢回去的路上,江朔和乔师微肩并肩走着,一路无话。
褚文翼没有跟来。他说他还要配郑鸳一会,以后,再没有姐姐,也没有西永。
“了不起。西永派来的三个人,一个都没回去……稳赔不赚啊。”
许是感到气氛有些压抑,快到目的地时,江朔冷不防来了句。
乔师微嘴角抽了抽,没看他,也没回话。
“……”
江朔自讨没趣,换了个话题。
“出了这事,清谈会剩下的五日倒显得有些扫兴……乔大人若有闲暇,不如来趟山主殿――”
乔师微不愿再听江朔喋喋不休的套近乎,终于忍不住质问了出来:
“方才在牢里,你要对褚文翼出手,安的什么心?”
乔她音冷淡,瞥了眼身旁比她高大半个头的青年,眼神里带着刺。
江朔被她的态度扎了下,讪讪闭了嘴。
乔师微不依不饶,坚决说完最后一句话。
“――你不像九州清晏能教养出来的人。”
江朔一愣。
他脸上的表情僵住了,右半脸浅淡的痕迹在日光下显得更加明显。
乔师微狐疑地眯了眯眼。
“……乔大人直觉当真敏锐。是,我确实不是九州清晏教养出来的。”
乔师微没想到他对答得那么爽利,但心里的警惕没有散。
江朔见状,眼底铺开了一抹笑意。
“我是入世弟子,十岁入的门,但并未在九州清晏待多久,多数时候是在行走四方,各处历练……算起来,我认认真真在门内待的时间,不到两年。”
江朔说着,还刻意用手比了个“二”在乔师微眼前晃悠。
他用的是右手,手指修长,皮肉光洁。
乔师微移开目光,不置可否。
这个人,皮相倒是光鲜亮丽挑不出错,里面嘛……
怕不是个黑沉沉的无底洞。
离他近了,很可能会被连骨带皮一起吞下去,被利用了也不自知。
乔师微心念转了几轮,刚好到了桃李居前,趁此机会避开了江朔的纠缠,转身告辞。
江朔临别时也没说什么,潇洒分头。
*
进了桃李居,才又是一番新天地。
乔师微发现她们的一楼圆圆圈圈围了许多人,三国使团所有人都在,甚至还有几个九州清晏的门人,热热闹闹熙熙攘攘的。
……奇了,这是在干什么?
乔师微挤进去。
被围在正中的是姜绛。
姜绛握着狼毫,面前摊开一张宣纸,手边是赤橙黄绿青蓝紫的颜料,正聚精会神画着什么。
再一看,姜绛正对面歪坐着苏家最小的三妹,面纱垂落,紫裳轻盈。
乔师微低头看了眼姜绛纸上影影绰绰的飘逸身影,又拍了拍她的肩:
“帝――不,玉芝,你这是?”
“画画。”
姜绛答得理直气壮,手指着挂在旁边的其他成品,花花绿绿,人物风景状物什么都有,应接不暇。
“呃……这样会不会高调了些?”
“他们自己找来的,没事没事。”
姜绛说着勾完最后一线细节,搁了笔,然后喊道:
“苏雯姑娘,你的画好了。”
苏雯下了矮榻,姜绛把画卷展开在她眼前。
“怎么样?满意吗?”
“满意满意,玉芝手真巧。”
苏雯笑得欢。姜绛把画卷挂到一边,看看天色,又挠挠头:
“那个,时候不早了,要不……明天再来?”
围观众人交头接耳了几句,似是不舍,最后还是各自分开了。
苏雯问道:
“玉芝妹妹,我和姐姐们的画儿什么时候能取?”
“今晚吧,可以先晾在这儿。”
苏雯应下,上楼去了。
人走光后,姜绛靠背伸了个懒腰,又把脖颈转了几周:
“哎,今天一个下午都给那三个姐姐画画去了,真累。对了,孟姐姐说你和江朔去了牢房?看到什么了?”
乔师微默然。
姜绛有些讶异,眼光一转,正瞧见她领口那抹血迹:
“你,你这――难道她――”
乔师微神色黯淡,轻轻点了点头。
姜绛颓然。
“……这都是她自己选的。一旦走出这步,就没有退路了。”
乔师微低声开口。
“……”
姜绛神色怏怏,难受地伏在案上:
“她到底为什么要这么做?”
为什么?
为了她的未来,为了她的家族,为了她背后的势力,铤而走险。
……好标准的答案。
乔师微想及此,再开口,却不是这么解释的:
“因为……这是她自己铺的路,她只能往前走。不管这条路,是极端,是偏激,是看得开但化不开的仇……”
乔师微伸手摸上姜绛的头,姜绛安静地受着,没吭声。
郑鸳死得凄惨,且是戴罪之身。按照西永的规矩,身后大抵是草席乱葬岗,或者烧成骨灰随意往哪儿一扬,草草了事。
乔师微对她的观感很复杂。
以郑鸳的资质,要是生在东尧,完全可以顺利升到司天监或北境军中高层,充实一生。
如今却这样寒酸。
褚文翼不回西永是对的。此事一出,前有昭元帝不会放过他,后有郑鸳背后世家将他视为眼中钉肉中刺……
这样也好。
远离权力,自由自在,不站队任何一方。
“乔姐姐,西永的局势……都这么吓人吗?”
乔师微一愣。
郑鸳杀陆明一案,颇有些破釜沉舟的意味。且此案发生在西永境外中立之处,大抵是在西永境内大张旗鼓反而容易惹火上身。
“应该……没有。只是这次碰巧了。”
姜绛没回应,不知是信还是不信。
“对了,乔姐姐,给你看我画的荷花。”
许是不想在这个沉闷的话题上继续兜圈子,姜绛从凳子上下地,走到墙角那一排晾着的话,在最底下挑出一幅。
“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