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5. 血月之夜
火锅最后还是换了锅。
服务员动作很快,端走旧锅,换上新锅,重新加汤,重新点火,红汤很快又咕嘟咕嘟翻起来,辣椒和牛油在灯光下浮着一层亮油,香气照旧热烈,像刚才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可这一桌人已经没人敢先下筷子。
夏圆圆盯着那口新锅看了半天,筷子悬在半空,脸上的表情像在参加一场需要勇气的入职考试。
“这锅……应该没有客了吧?”
老马没接话。
可他那句话把所有人都镇住了。
“那柜子……三十年前就封了。”
周主任把筷子放下。
“老马,说清楚。”
老马握着茶杯的手停了一会儿。
他这人平时最会把话说得轻松,鸭子过马路能讲成基层突发情况,黄鼠狼精偷户口本也能讲成群众年龄焦虑,可这一刻,他脸上那点松散的笑彻底没有了。
“旧档案室不在现在这栋楼。”
他说。
“在老楼。”
夏圆圆怔了一下。
“我们单位还有老楼?”
“云洄区民政局搬过三次。”老马说,“现在这栋是十年前新建的。最早那栋楼,在老街后面,外墙还没拆,负一层有个档案室。”
夏圆圆小声:“负一层听起来就不像什么安全地点。”
月照迟握着红线簿,没有笑。
“第三排,第七柜。”
鹿照影第一次看见这个笑眯眯的月老露出这样恐惧的表情。
月照迟合上红线簿。
“那里面封的,不会是血月之夜的残档吧?”
包间里的灯轻轻闪了一下。
闻厄抬起眼。
他额角那道暗金色神纹已经淡得几乎看不见,可在“血月之夜”四个字出现的一瞬间,那道纹路像被某种遥远的东西轻轻碰了一下,极短地亮了一瞬。
鹿照影看见了。
闻厄自己也感觉到了。
他垂下眼,指尖按住杯沿。
杯底还剩一点桂花米酒,浅金色,安安静静,和刚才浮在红汤里的电子名片的颜色很像。
夏圆圆忍不住问:“血月之夜是什么?”
月照迟看她一眼,把红线簿合上。
“小朋友,别什么都打听。”
“有些旧账,听完晚上会做噩梦。”
夏圆圆不服:
“我都看见无影新娘了,还怕做噩梦?”
月照迟笑了一下:
“无影新娘是系统做出来吓人的。”
“血月之夜不是。”
“那是真的死过很多人。”
这句话刚说完,红汤刚好冒出一个很大的气泡,咕嘟一声破开,热气扑上来,包间里的灯光一晃,鹿照影忽然觉得喉咙有点干。
周主任在这时开口。
“行了,现在不是讲鬼故事的时候。”
月照迟看她。
周主任对大家说:“明天上午九点,旧楼门口集合。”
她看向老马。
“你带路。”
老马点头。
“我提前去看一眼门锁和电路。”
“不要提前进去。”
老马:“……”
周主任:“我说的是不要。”
老马默默喝了口茶。
“知道。”
周主任又看向夏圆圆。
“小夏,你今晚把这几次系统提示整理成表。按时间、地点、触发对象、天作行为分四列。”
夏圆圆一边害怕,一边立刻进入打工人状态。
“要不要加备注?”
“加。”
“备注写什么?”
周主任:“写你看得懂的话。”
夏圆圆严肃点头。
“明白。现代电子闹鬼记录表。”
周主任不置可否。
她最后看向月照迟。
“你回去查红线簿。不要只查鹿照影,查三十年前云洄所有异常断线记录。”
月照迟叹气。
“我就知道,外部顾问不是那么好当的。”
周主任:“你可以拒绝。”
月照迟眼睛一亮。
周主任继续:“拒绝之后,明天也请准时到旧楼门口。”
月照迟:“……”
鹿照影发现,闻厄正在看她。
那双眼睛很黑,很静,刚才那点神纹带来的旧日压迫感已经退了,可他身上仍然残着一点桂花米酒和神力失稳后的不安。
鹿照影问:“你呢?”
闻厄垂眼。
“我想不起血月之夜。”
月照迟动作一顿。
老马也看了过来。
闻厄说:“但这个名字,让我不舒服。”
他的声音没有太大起伏。
可鹿照影听得出来,他不是在说普通的不舒服。
那更像是一个人忘记了伤口,却在雨天到来之前,先感觉到骨头里泛起的疼。
周主任看着他。
“小闻,明天你也去。”
闻厄点头。
“嗯。”
夏圆圆小声:“主任,他这个状态,今晚能自己回去吗?”
包间里安静了一秒。
闻厄抬眼。
“我状态无碍。”
他这句话说得非常平静。如果忽略他刚才额角闪过神纹、差点把桌沿按裂、以及把沈既白列为“入席即斩”的事实,确实显得很有说服力。
鹿照影看了一眼那张还有细裂纹的桌面。
“你确定?”
闻厄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
“桌面材质不佳。”
老马咳了一声。
夏圆圆把脸埋进酸梅汤里。
周主任没有给旧神找借口的机会。
“小闻今晚不能一个人回去。”
闻厄皱眉。
“为何?”
“你喝了酒。”
“很少。”
“神格不稳定。”
闻厄顿了顿。
“可控。”
周主任看着他。
“你刚才差点把火锅店包间改造成旧神显圣现场。”
闻厄沉默。
月照迟坐在旁边,慢悠悠吸了一口奶茶,像终于看见别人倒霉,心情好了那么一点。
下一秒,周主任看向他。
“月照迟。”
月照迟吸管一停。
“不。”
周主任:“我还没说。”
“你要说的都写在脸上了。”
周主任:“你带他回去。”
月照迟立刻坐直。
“为什么是我?”
周主任说:“你们都是神职相关人员,方便处理突发情况。”
月照迟:“他是旧日邪神,我是传统姻缘顾问。我们不属于同一工种。”
周主任:“都是非人。”
月照迟:“这个分类太粗暴了。”
周主任:“比让他住小鹿家适合。”
鹿照影:“……”
闻厄抬眼。
“为何不能住她家?”
包间瞬间安静。
夏圆圆的眼睛一下子亮了,亮得像终于从惊悚片切进八卦综艺。
她压低声音:“因为不合适。”
闻厄看向她。
“何处不合适?”
夏圆圆看了看鹿照影,又看了看闻厄,声音更小。
“各方面都不合适。”
鹿照影:“圆圆。”
夏圆圆立刻坐直。
“我什么都没想。”
周主任面无表情:“我也希望你确实什么都没想。”
月照迟笑得肩膀发抖,笑到一半忽然意识到闻厄要归自己,笑容又慢慢消失。
“我拒绝。”
周主任:“拒绝无效。”
“外部顾问不包含住宿托管。”
“在人间,对外统一叫临时安置。”
“我家没有多余的神龛。”
闻厄看他。
“我不住龛。”
月照迟:“那你睡沙发。”
闻厄:“沙发是何物?”
月照迟想了想,露出一个非常温柔、非常不怀好意的笑。
“一种现代神龛。”
鹿照影:“……”
她不确定要不要纠正。
闻厄竟然认真点头。
“可以。”
鹿照影还是没忍住。
“不是。”
闻厄看向她。
鹿照影说:“沙发就是……可以坐,也可以短时间躺一下的家具。”
闻厄:“像供台?”
鹿照影:“不像。”
闻厄:“像矮榻?”
“差不多。”
“明白。”
月照迟叹气。
“你们看,他甚至愿意把我家沙发理解成矮榻。我还有拒绝空间吗?”
周主任拿起包。
“没有。”
这顿火锅最后吃得比预想中安静。
没人再提唱K。
新锅里的菜还是热的,毛肚七上八下,肥牛变色就捞,红糖糍粑外酥里软,夏圆圆嘴上说吓死了,筷子还是很诚实地夹了第三片肥牛。
鹿照影也吃了一点。
她原本以为自己吃不下,可热汤落进胃里的时候,身体竟然慢慢放松下来,也许人间很多事就是这样,天塌下来之前,先把饭吃完。
何况天现在还没塌。
只是有人在她的工牌照片边缘,轻轻擦掉了一点。
鹿照影垂眼看着碗里的青菜,忽然觉得有点荒唐。
她从前最大的问题,是考勤系统漏了她三天。现在她最大的问题,是自己可能和某场旧日灾难有关。人生升级得太快,连缓冲提示都没有。
闻厄坐在她旁边,夹起一片肥牛,放进锅里。
隔了几秒,他抬头问:“变色即可?”
鹿照影看了一眼。
“可以。”
闻厄把肥牛夹出来,放到她碗里。
鹿照影一怔。
他的动作很自然,就像只是完成一条刚学会的人间流程。
“你刚才没吃肉。”
鹿照影低头看着碗里的肥牛。火锅的热气扑上来,把她眼前熏得有点模糊。她低头把那片肥牛吃了。月照迟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