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 第 4 章
北楚这位大都督完全结合了其父母的长处,据闻十岁便已经随父奔赴战场,十二岁时领五百余人冲入敌军阵营,斩下柔然大将郁久闾赤那的首级而一战成名。
之后数年间他随父辗转西部和北部战场,数次做先锋军痛击吐谷浑、党项、北凉以及柔然等部族,才换来了北楚边境数年安稳。
因战功卓著,年仅十五的沈蛟被封护军大将军,掌管北楚邺城周边的军队,护卫京畿安全。之后两年又先后兼任京畿大都督、北道行台等要职。
直到春晖十六年,北楚内部动乱,据传是沈氏这对姐弟终于撕破脸皮将争斗摆在了明面上,其间内情外人不得而知,但最终结果是沈氏姐弟于春晖十七年先后亡故,沈微月在临终之前将只有八岁的幼子托孤给了外甥沈蛟。
彼时沈蛟不过十七八岁,不足弱冠的年纪被托孤,他一面整顿朝堂打击妄图夺权的高太后与高氏一族,将朝政大权尽揽于手中;一面数次出兵镇压西部和北部的动乱。
短短七八年时间,就完全将北楚的军政大权尽握掌中。
不论在朝堂还是在民间,他的声望都极高。
沈蛟也完美承袭了他母亲摄政公主的名号,成了北楚实际上的摄政王。
以至于民间甚至一度有歌谣传唱,只知晋阳摄政王,不知邺城真天子。
傅雪青也算是久闻他大名,少年时意气风发,还曾想过若有机会,定要在战场上会一会沈蛟,一分高下。
只是那几年北楚与南鄢俱忙于内忧外患,无暇顾及彼此,也只是想一想罢了。
等后来两国真正对上时,时移世易,傅雪青别说再上战场,连活着都几乎成了奢望。
更没想到竟会在如此境遇之下遇见沈蛟。
虽不在战场,可胜负早分。
傅雪青自嘲一笑,指腹拨过腕间一颗颗檀木珠,不再去想两人之间悬殊的境遇,而开始琢磨沈蛟的意图。
潜入南鄢,又有意接近自己,他到底有何目的?
难道休战和谈只是幌子?北楚还有更进一步的野心?
但此前前线传回的军报并非作假,陈留一战持续了将近半年,北楚军几渡黄河都以失败告终,最终只能在虎牢和陈留反复拉锯。直到入了冬,天寒地冻人困马乏,这场拉锯许久的战役才进入了尾声。
若不是陈留忽然出了变故,北楚军最后一次猛攻成功渡河破城,萧涧石意外战死,南鄢军心大乱一溃千里,这场战役应该以北楚南下失败收尾。
虽然南鄢折损十万兵力,但北楚也没有讨到太多的便宜,近半年的拉锯消耗不小,按理说短时间内他们应该无力再南下才对……但若不是图谋再起战事,沈蛟南下又是为何?
傅雪青想不通,冉构也想不通。
他们这次南下,本是因大都督怀疑陈留一战军中有人同南鄢勾结,所以特意乔装前来查探。只是意料之中并未找到什么真凭实据,加上自家在此战中也没有吃大亏,便准备打道回府。
原计划在驿站休整一日补充干粮之后,便要启程北上。
结果一大早冉构等人收拾好行装前去寻大都督会和,却见他竟丝毫没有要走的架势,甚至还穿了身不便赶路的宽袍大袖,负手站在驿站的雪地里赏竹。
冉构犹犹豫豫不敢靠近,怀疑自己年纪大了老眼昏花,扭头问旁边的同僚:“那是咱们大都督?”
同僚鲁伟也揉了揉眼睛。语气迟疑:“是……吧?”
冉构挠头:“大都督为何穿成这副模样?莫不是中了邪?”
他不解上前,正要询问何时启程,就见负手而立的大都督忽然精神焕发,转身看向廊下,连语气几乎都柔和了些许:“傅郎君昨夜休息的好?”
冉构循着看去,就见南鄢太子从大堂内走出来,依旧密不透风地裹着狐裘,手中还捧着个娘们兮兮的暖炉,一副病歪歪活不长的模样。
他心想这南鄢太子倒是命大,昨夜那么多杀手竟没取了他性命去。
不过这不是要紧事,早日回晋阳才要紧,他转头去看自家大都督:“我们何时启程?”
沈蛟目光仍凝在廊下的青年身上,今日南鄢太子狐裘里的衣裳换了件,银蓝大袖从狐裘中露出一圈,清正雅致,风姿特秀,比庭院中堆雪的翠竹好看。
“傅郎君何时启程?先前听你说要去北地,兴许我们可结伴同行。”
冉构:???
他的眼神逐渐茫然,看看自家大都督又去看廊下的南鄢太子。
南鄢太子轻声细语:“我们吃过早饭就启程,乘船过江后打算由钟离郡北上。”
沈蛟拊掌:“那我们走的是一条道,正好结伴。”
冉构越发听不懂了,他挠着头说:“不是,先前大……你不是嫌弃渡江麻烦,说不如走陆路快马北上?”
建康往邺城有陆路和水路,水路路程短走的人多,但他们身份不便,去渡口乘船难免要查验身份,还是绕道走陆路更容易掩人耳目。
沈蛟终于将目光分给了副将一些,一脚将人踹进了雪堆里,微微笑道:“早叫你平日无事多读书,走水路要比陆路快得多,连这都算不清楚还做什么生意?迟早喝西北风去。”
冉构灰头土脸地从雪堆里爬起来,大感委屈,分明是大都督自己临时变卦,怎还要怪他读书少?
他还想辩驳,旁边鲁伟连同其他人拼命将他往回拽,讪笑道:“你们先聊着,我们回屋里收拾行李。”
沈蛟嫌弃地看了五大三粗又没有文化的下属们一眼,目光再转回南鄢太子身上时,只觉得饱受荼毒的双眼都被洗干净了。
他笑吟吟地邀请傅雪青:“不用管他们,先去吃早饭吧。”
用过早饭之后,两方人马果然同行渡江。
过江之后出了丹阳郡,经钟离郡、谯郡、汝阳郡等,抵达黄河渡口,再渡河北上,便入了北楚地界。
但腊月天寒,又逢连日大雪,刚入汝阳郡境内,傅雪青就病了。
因早年战乱缘故,汝阳一带荒残已久,流民大多逃亡其他郡县,汝阳本就地广人稀,加之又是苦寒时节,大雪封路,一路行来别说是驿站,就连客栈都不见一家。
傅雪青横卧在马车上,身上盖了一层又一层被褥,马车里的炭火也烧得通红,却还是冷得直打颤。
丹燕看着他越发乌青的唇色,急得不知如何是好,只能不断催促石衍:“还未找到落脚之处吗?”
石衍道:“已经叫人分几路去寻农舍了。”
“实在不行先停下,叫医官为殿下煎药。”丹燕道。
石衍摇头道:“天色已晚,若是耽误了赶路露宿荒郊野外,更是危险。”
“无妨,先赶路要紧,我撑得住。”傅雪青强撑着一丝清明道。
丹燕闻言只能强忍焦急,为他将被褥压得更紧实一些。
马车里的动静自然瞒不过跟在后面的沈蛟一行,他策马上前询问:“傅郎君出什么事了?”
双方同行了大半月,彼此照应关系还算融洽,石衍也没有瞒着他,如实道:“我家公子旧疾犯了,眼下正着急寻落脚处。”
虽然同行一路早知南鄢太子病弱,但沈蛟确实没想到还未入北楚,人就先病了。
“天色将晚,这四周一眼望去都是山林,怕是难以寻到人烟,不如就地扎营。”
这些人不知道殿下身份,石衍也不便解释,只摇头说:“夜晚露宿荒郊野外太过冒险。”
沈蛟闻言眉头皱得越发紧,知这些人久在建康,怕是对汝阳实际情形并不了解,索性直言道:“汝阳我曾来过,这方圆几十里内怕是都难寻人烟,你派出去探路的人许久未归,与其浪费时间,不如早些安营扎寨,让你家郎君好好休息服药。”
石衍还在犹豫,倒是马车里的傅雪青隐约听见了二人的对话,知晓沈蛟此言恐怕不假,强撑着半坐起来:“石衍,我们对汝阳不熟,还是听周郎君的,他往来南北两地,确实比我们更熟悉。”
殿下既已发话,石衍自然也不再顾虑,当即下令安营扎寨。
马车停下来,石衍命人用厚实的毡布搭起了帐篷,又烧好了炭盆,才将裹得严严实实的傅雪青从马车上扶了下来。
丹燕和随行的医官忙着去配药煎药,一众侍卫忙着布防和搭建过夜的帐篷,沈蛟趁着众人顾不上之际,钻进了帐篷里。
帐篷里只有一个内侍守着,瞧见他进来正要出声,却被沈蛟低声阻止:“别吵醒了你家郎君,我就是心中担忧来探望一二,很快就走。”
内侍闻言没有再出声,只是依旧戒备地盯着沈蛟的一举一动。
沈蛟心中生疑,他们同行大半个月,相处还算融洽,他和这些侍从也算是混了个脸熟,但这些侍从的警惕性要比一般人要高许多,连探病都如此警惕小心,着实奇怪。
他拧眉走到临时搭起的矮榻前,垂眸看躺在榻上的人。
南鄢太子阖着眼,整个人病得几乎没了颜色,雪白的脸,泛青的唇,唯有眉间一点朱砂痣还是鲜红,却叫他看上去更像是画上的人一般,仿佛随时会乘风而去。
与记忆里那个策马踏风意气风发的南鄢太子相去甚远。
他伸出手欲去捉傅雪青的手腕探脉,还未触到却被一只冰凉的手捉住,病重昏沉的人睁开眼望着他,眼底尽是戒备:“我身染重病,别过了病气给郎君。”
沈蛟只当不觉,轻易挣开他虚弱无力的手,手指搭上他的脉搏:“你这病什么时候落下的,就没请名医瞧一瞧?”
“看过了,顽疾难治。”温热的手指强硬搭在脉搏处,傅雪青挣脱不得,不适地皱起眉。
旧疾发作实在难捱,以至于眼前也一片昏沉,但面前杵着的人实在无法让他放松,只能强撑着清醒同他周旋:“周郎君竟也懂医理?”
沈蛟说:“生意人四处奔波露宿野外,难免有个头疼脑热的时候,时候长了多少懂些。”
说完撤回手指,仔细为他将被角压紧实:“郎君从前中过毒?”
傅雪青昏沉的神智陡然一振,摇头否认:“不曾。”
沈蛟没有坚持:“那许是我看错了。”
又问:“郎君这病多久了?”
傅雪青打起精神:“约莫五六年了吧。日子太长,记不清了。”
沈蛟在心中默默计算时间,南鄢太子如今应该二十有三,若是按这个时间推算,他中毒的年纪应该在十七八岁。
中过烈性毒,虽然熬过来留了一条命,却坏了根基。
难怪。
只是却想不明白他为何要否认。
而且一国太子被人投毒,如此大事,南鄢宫中坊间都未曾听见过半点风声,实在有些不同寻常。
眼看着傅雪青犹强撑着精神同自己说话,沈蛟不忍再打扰他,起身告辞:“郎君好好休息吧,我就不打扰了。”
又对伺候在一旁的内侍道:“若是有什么需要帮忙,只管来寻我就是。”
等那极有压迫感的身影离开,强打起精神的傅雪青才终于疲惫地闭上了眼。
出了帐子的沈蛟回了自己的营地,两方人马虽然同行,但安营扎寨却泾渭分明。
冉构等人见大都督归来,凑上来询问:“南鄢太子这一病,怕是要耽误行程,我们可要先行?”
沈蛟皱眉:“我们又不着急赶路,而且南鄢太子好歹也是要去北楚为质,半路出了事我们不好不管。”
“况且那样一个人物,若是病死在路上,实在可惜。”
说完一个呼哨唤了马儿来,利落翻身上马,又交代其他人:“我去林子里看看有没有猎物,你们盯着那边一些,有事照应一二。”
之后双.腿一夹马腹,就策马朝着深林奔去。
留下一群下属面面相觑。
冉构挠头:“眼看着要到年关了,邺城和晋阳怕是都盼着大都督归去,怎就不着急赶路了?”
其他人也跟着附和:“南鄢太子就算病死在路上,跟我们也没有干系吧?让北楚再换一个不就成了?”
众人实在不懂这到底有什么可惜的,但奈何大都督发了话,他们只能老老实实地盯着隔壁。
丹燕端着煎好的药往帐篷里走时,就看见隔壁好几双眼睛齐刷刷地朝自己看来,他皱了皱眉头,扭头去寻石衍:“殿下一病,隔壁这些人就变得怪里怪气的,防人之心不可无,你多盯着他们一些。”
石衍也深有同感,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