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2. 理规矩
采秀的屋子整夜里都黑得吓人,无人再进出过,留她一人辗转反侧。
她睡不着,不停思索予英话里的深意。
她定是知道了,一定知道了。予英知道了,那二姑娘肯定知道,二姑娘有没有告诉太太,应该还没有,不然太太就能换下她娘,扶持自己人当大厨房的管事。
她娘一直是更偏向老太太的。
那二姑娘为什么还没有告诉太太,予英让自己知道这些干什么。换个好主子?二姑娘吗,她不明白。她娘是看不起府里的姑娘们的,说少爷们将来继承易家,还有的巴结。姑娘们嫁去天南海北,什么亲生的非亲生的都一样。
就算自己答应,娘能答应吗?
这可是大事。
可她们已经知道了,命握在别人手里,二姑娘始终是主子啊。没有什么比这一刻更让采秀明白,奴婢命贱,主子管着你的天地,同为奴婢的人也要作践你。
娘一心想要自己出府,除非二姑娘能帮自己,能销了自己的贱籍!
她突然想通了关窍,就是这个,紧紧抓住这个,比什么都重要。
一连几日都是难得的好天气,仿佛是老天都知道易家要办喜事,如此赏脸。
府里内外收拾一新,各处房梁、屋檐、墙角、门槛、四柱、床铺被罩、门帘窗帘都是新换上的成色,无论是谁,不管去哪儿,都得带上一副笑模样,别给主人家寻晦气。
澄心院里里外外也修整一番,予英在忙手头的活,衣裳常用常新,要趁着好日头拿出来晾晒,顺带着按若贞的身形缝补一下这些新衣。
她带着蝻儿和蛂儿做事,丝毫不受院里风波影响。
两个小丫鬟跟她久了,耳濡目染了一些沉静心性。
泼脏物的事最后由灵枫出面,查出来是蜻儿、蚯儿做的,这两人被遣回了家,兴许不久就有新的蜻儿、蚯儿顶位。
有予英的担保,此事没有牵连到采秀,但她的人缘更坏了,从前还有些冷嘲热讽,现在连个说话的人也没了。
每天只沉默着做活,人一天天地颓靡下去。
这时采秀满脸憔悴走入卧房时,蝻儿、蛂儿对视一眼,默默退出房去。
予英放下手里的衣服,“你想好了?”
采秀身躯一震,随即才慢慢点头,“我明白。”
一切尽在不言中,她目送采秀进了若贞的卧房,守好房门不放任何人进来。
一刻钟后,采秀就出来了,她似乎卸下了心口的大石头,人虽还憔悴着,但精气神不一样了。
她冲予英笑了笑,笑里藏着许多深意。
这个女孩子,不会再像从前那样纯粹了。
予英也不忍心,她深吸一口气,踏进了若贞的卧房。
若贞正翻看着手上的账册,还是不可置信,“没想到真的如你所说,就这样交出来了。”
前世采秀一家被设局赶出去后,表姑娘收留她们,也是替她们一家销了奴籍。只要有人能做到,认谁做主子都行。
不过若贞愁起后路来,“原先我没有告诉太太此事,是怕太太查起来牵连到你。现在她自家说了出来,也算有了出处。可是接下来我们应当如何说服太太不追究花大嫂的事,还帮采秀销奴籍呢?”
予英早有了对策,“这也好办。”
无非就是动之以情,晓之以理。
她叫若贞附耳过来,与她细细说明了一番。
这些话,都要若贞亲自去说与鲁氏听,效果最好。
至于这院里的规矩,也该重新理一理了
院里少了两个三等小丫鬟,灵枫躲不过,忙着调教新人。但她心里始终七上八下,自从那天照月点了她一句,她越想越不对,这段日子她似乎一件事也没办成。
不仅如此,院里人气渐渐少了,她有心变一变,却无从下手。
不能再继续下去,否则太太真要问罪她了。得罪二姑娘不要紧,得罪太太可不行。
心里闪过数个念头,最后停留在要是明日就去了大少爷院里,就可丢开不管了。
她正胡思乱想中,听见握玉来招呼众人,说二姑娘要话吩咐。
灵枫匆匆入内,心跳如擂鼓般,她总觉得有什么自己不知道的事正在发生,一阵阵恐慌漫上心头。
予英今日换了一身衣服,是易家丫鬟们通常穿的浅绿色衣裙,显得人十分高挑。
旁边正坐在二姑娘,含笑望着众人,没有初来易家时的底气不足。
渐渐有了主子的威严。
众人大气不敢出,挤满了卧房的一角,个个眼观鼻鼻观心,她们近来松懈得很,二姑娘怕是要罚。
“你们不必紧张”,若贞说得又轻又快,“今日召你们来,都是好事。”
好事?众人摸不着头脑,但松了一口气。
她说,“前些日子,院里的事我都全然交托给大丫鬟和管事嬷嬷,全因为我刚来,不清楚府里的规矩,怕失了分寸,让你们受委屈。”
“可近来,院里很多事实在让人看不下去,我也不得不管起来了,你们意下如何呢?”
没人敢接话,灵枫苦笑,“我们都是伺候姑娘的丫鬟,姑娘要管教是我们的福气。”
“瞧你们”,若贞这下真笑出声,“都说了是好事,我不是那等严苛主子,一味罚人的。这些日子我托予英想了一个办法,好给你们多发些银钱。”
银钱?说这个众人可就振奋起来了。
“可是奴婢们的月钱是太太定死的”,灵枫不太明白,“姑娘若看谁好,私下赏就是了。”
予英适时接话,“姑娘也有此顾虑,可她想若要赏人也是大大方方的。为防着有人多想,我出个主意来抛砖引玉,烦请各位瞧瞧是否合理?”
她不等众人反应,直接拿出一个账册,翻给众人看。
上面每人的名字写在左上角,隔两页是另一个人。
“这是个以花换赏的法子,咱们院里每十日一轮,十日无错的,得一朵花。主动补缺或者帮着做杂事的,得一朵花。出了错自己承认又补上的,得一朵花。学会了新东西的,得一朵花。被人告状查实的,当期花取笑。隐瞒错处的,下一期没有得花的资格。”
“那这花能换什么呢?”蝻儿小声问道。
“问得好”,予英朗声说道,“按月来算,一个月能得三朵花,多赏半个月月钱。连着两个月都得到三朵花以上的,也就是六朵,则多赏一个月的月钱;九朵的可就是两个月的工钱了。若最后累积到十二朵,当年若有升等的缺,此人就是第一人选了。”
这可直接让众人惊呆了,姑娘这规矩对她们是好,只赏不罚,若不想上进的还可以按照原来的活法,想上进的那就有奔头了。
月钱还在后头,十二朵花可就能升等了。三等升二等,二等升一等,一等后头还有管事嬷嬷呢。
予英见众人又眼神交流一番,都有些跃跃欲试。
“姑娘仁厚,看你们当差勤勉,特意想出法子来激励你们。可我不一样,若是见有人辜负了姑娘的心意,我手里可有现成的罚则,大家可得上心些。”予英先给她们泼泼冷水,以防有人起坏心思。
灵枫皱眉,这方法虽好,但她管事的权利可就削了一大半,于是试探问道,“不知姑娘是让谁来评花,谁来记册子呢?”
“这自然要靠大丫鬟。姑娘说了,采秀、照月来记花,灵枫监花,姑娘只负责赏人。”
采秀和照月?都是二等丫鬟,倒也说得过去。
只是众人前些日子跟采秀不大对付,如今听见她的名字有些别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