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2. 附论 解心念之缚
世人情志之苦,莫过于焦虑惶扰、抑郁沉滞、执念缠缚、内耗煎熬。种种心神郁结、心绪纷乱、情志困顿,皆为人间无声重磨、心底无形桎梏。抑郁焦虑之苦,有躯质之因,亦有心念之缚。躯质之病,求之于医;心念之桎梏,可自修以松。不可谓《归宁》能疗沉疴,代药石诊疗。若症候深重,当遵医者之嘱,此为先戒。
凡人初生,心性如朴木。本有哀乐,随境而起,事过则情渐歇。及至渐长,耳濡世论,层层沁入灵台,潜植种种预设之理、必达之标,是为思想之束缚。此缚非铁索镣铐有形可见,乃是内化于心之信条,藏而不觉。一旦境遇不契此信条,心内生抵牾,抵牾不息,压力渐生。久压不散,则焦扰绵绵;屡挣扎而不得脱,心力耗竭,沉而为郁。
何谓思想之缚?非外力强施责难,乃自心奉守世人所造法则,误作天地不易之常。譬如:人当进取,不可落后;凡事务求圆满;旁人之褒贬,即是吾之高下;人生不容败阙,稍有缺憾,便是己身有亏。凡此规条,皆人世相约而立,非天道本然。然心念一旦接纳,便立一内在判官,日夜省察自身。
外难至时,先有实事之艰;继而内判持律责己:何以困顿至此?何以不能尽善?众人皆进,独我不前,是我无能。一重实苦,复添一重自讼。实事之苦有涯,自责之苦无尽。焦虑者,便是此判官恒执标尺,预揣来日,忧恐难及准则,心神长悬,如负重驰行,不敢暂歇,恒推演危局,预思败象,紧绷而不得弛,此焦扰之源也。抑郁者,久逐而力竭,勉力奔赴,终难合心中之矩。屡挫屡盼,盼尽气衰。内责之声不息,反复贬抑,遂生一念:终不能至,万事无望。心气萎颓,生机消减,郁由此生。
世人多谓压力生于外境,困于贫寒、困于横逆。然《归宁》有言:外境但为外缘,缠缚人心者,多是后天人造之观念罗网。古世之困,多有形桎梏,或饥寒,或礼法拘身;今世之困,多无形之妄,众论代思,俗尺衡命。世俗预设种种标尺:须建功、须出众、须得人赞许,不可落后,不可有失。此等准则,本是人所共立,非天地本然之律。而世人往往执为天条,以此自审、自责,于是内耗绵绵,苦由此生。
焦虑者,心逐难及之标准也。恒向外求索印证,时时忖度:我足否?人将何以观我?长怀预判之惧,预思祸败,心神常绷而不弛,是为焦扰。抑郁者,久逐而力竭也。屡求屡不得,期许屡落空,遂生自贬之念,谓己无用,万事皆无意义。焦虑,是驰而不息;抑郁,是奔至力尽。境未必绝,而心中评判之绳,层层捆缚,心力耗散殆尽。
古来诸学,各有所长,而各有所限。儒主修身尽责,立世间伦常,若执其“应当”之说,苛责己身,反增自难;道家善顺境遇,灾来则安,能忍境中之苦,然未深辨枷锁本为人造。可安于桎梏之痛,难洞见枷锁之源,知其本可脱,妄本无根。此《归宁》之所以立也:道家善解境遇之苦,《归宁》专破观念之妄。
归宁之要,三语尽之:入世而不缠世,有为而不执妄,尽责而不耗心。非教人遁世弃事、躺废无为,亦非教人麻木无情。《世用篇》专阐此入世之旨。天地生人,不可离群独处,衣食有赖劳作,立身有赖行事。世用,非随俗浮沉,乃是身处尘务之中,能妥善应事、妥善待人;事当为则为,责当担则担,而不被世事裹挟,不把世事之得失,全盘等同于自身之价值。事是事,我是我,此即入世不缠世,有为不执妄。
外妄之来,不止隐于观念,亦有浮言、非议、恶意评判,直来侵扰灵台。《御侵篇》,便是护心之藩篱。御侵者,非与世人争辩、对抗万物;乃是立一道心防,外物之言、他人之责,可入耳,不可强入本心。分辨何者为实言,何者为妄扰。妄扰至,则闭门拒之,不令其潜入,滋生忧惧自责。焦虑多由外扰层层侵染,心神不断受袭,久则溃乱。御侵,便是守住门户,令外扰止于耳目,不深入伤神。此与《守拙》《去扰》相表里:去扰,是远预避噪;御侵,是扰已至,能拒而不受。
《破妄篇》首立辨识之功,剖二十八类妄相,教人分辨何为实事实理,何为流俗评价、虚妄期许。辨规不惑,即于此起:遇一言,先问,是天道本然,抑或是人世之尺?取舍归于己心。非废世事之努力,独不取世俗价值之判词,用以诛责本心。妄念之根一松,自我攻伐之苦渐减。
《知常》《持度》,立内心之锚。人心之不安,常是价值全系于外人褒贬。誉之则喜,毁之则崩。知常,是立本心恒常,我之高下,不由外言定;持度,明行事之分寸,尽力而不强求必成。尽分内之责,不执着于必得善果。焦虑之根,常在“事必须成,不成即是我劣”。持度者,尽人事,而不以成败定义自身。
《归根》《笃行》,返本而行。归根,寻己真实所愿,弃世俗强加的“应当追求”。世人奔波,所求多非本心,乃流俗教其当取之物。笃行,担所当担,行所当行,身在事中,而不为事裹挟。事为之,责承之;不以一事得失,定一己之全部价值。是所谓有为而不执妄。
复有《正法》《实修》《诚言问答》,示践行阶次,兼防偏失。明理容易,临事易陷,故立五境、四功,为平日体察之功夫。诫言有二戒:其一,借破妄之名,弃责任、蔑公序;其二,以此学责己,强令心无悲苦。须知修归宁,非求永无哀戚。悲忧惊惧,情之自然。不必恶之、抗之,更不可因尚有情绪,自谓修持失败。但不随妄念蔓延,不被情绪裹挟而已。情绪自来,亦自去,不必以无情为功。
是故《归宁》所能为者,解额外妄生之内耗,非消世间本有之艰难;立内心静定之根基,非保一生无波澜。《世用篇》教善处世事,《御侵篇》教抵御外扰,合诸篇之旨:可教人辨妄,可教人守心;不可代药石,不可替良医。若躯体阴阳失衡,情志沉疴深重,必求医诊治,不可独恃心性之学。
世间难事,当以笃行应之;虚妄枷锁,当以破妄解之;外来侵扰,当以御侵拒之。盖人心种种不乐,焦扰抑郁之疾,溯其本源,多由思想缚束,自生重压,层层相积而成。枷锁一日不解,则烦苦一日不息。《归宁》之学,正是勘破此层虚妄,卸去心中无形桎梏。归宁不除世事,只破妄念;不教逃责,只教身在尘劳,心不为观念罗网所缚。不求永无忧患,只求忧患至时,不复叠加自我审判;事有成败,成败不复锁困本心。心不复向外无尽索求印证,脱缚释压,喜乐自可徐徐而生,有所归,有所宁,此为归宁。
白话译文
抑郁和焦虑带来的痛苦,一方面来自身体机能的缘故,另一方面来自心念的束缚。属于身体层面的疾患,要求助于医师;心念上的枷锁,则可以通过自我修持慢慢松解。但不能说《归宁》可以医治重病、替代药物与专业诊疗。如果病症很重,一定要遵从医嘱,这是首要的告诫。
人初生之时,心性如同未经雕琢的原木。本就有悲欢情绪,随际遇而生,事情过去了,情绪也渐渐平息。待到慢慢长大,世间种种言论不断浸染心底,悄悄种下许多预设道理、必须达成的标准,这便是思想的束缚。这束缚不是有形的锁链,而是内化在心的信条,潜藏心底而人不自知。一旦现实与这套信条相悖,内心便生出冲突;冲突久久不息,压力慢慢滋生。压力长久不散,焦虑便连绵不绝;反复挣扎却难以挣脱,心力耗尽,就演变为抑郁。
何为思想之缚?不是外人逼迫责难,而是自己把世俗订立的法则,误当成永恒不变的天理。譬如:人必须进取,不能落后;做事务必圆满;别人的褒贬,便是我真实的高下;人生不能有缺憾,但凡有不足,就代表自身有缺陷。这些规矩,只是世人共同约定,并不是天地本来的法则。一旦心中接纳,就等于在心底立起一名审判官,时时刻刻审视自己。
困境到来之时,先是现实之事带来艰难;而后内心判官便依循信条责问自己:为何会落到这般境地?为何不能做得尽善尽美?旁人都在前进,唯独我停滞困顿,是我无能。一重现实苦楚之上,再添一层自我诘责。现实苦难有尽头,自我苛责的折磨却无穷。焦虑,就是这心中判官一直拿着标尺,预判未来,担心达不到标准,心神长久悬置,如同负重奔跑,不敢稍停;不断预想危局、推演失败,心神紧绷不得放松,这便是焦虑的源头。抑郁,则是长久追逐,拼尽全力,依旧达不到心中准则。屡遭挫败,期盼一点点耗尽,心气衰败。自我批判的声音不绝,反复贬低自己,于是生出念头:终究无法达成,万事皆无希望。心气萎弱,生机消减,抑郁由此而生。
很多人以为压力都是外部处境造成的,是因为贫穷或者遭遇不顺。但《归宁》认为,外部境遇只是外在条件,真正捆住人心的,大多是后天形成的观念罗网。古时候人的困苦,多是有形的束缚,或是饥寒,或是礼法约束人身;现代人的困扰,大多是无形的虚妄:众人的议论代替独立思考,世俗标准衡量生命价值。社会预先设立了很多标准:要建功立业、要出众、要得到别人认可,不能落后,不能犯错。这些准则本是人们约定而成,并不是天地本来就有的铁律。可是很多人把它当成不可违背的天理,不断拿来审视、苛责自己,于是持续内耗,痛苦便由此而生。
焦虑,是内心不停追逐那些很难达到的标准。总是向外寻找证明,不停琢磨:我够不够好?别人会怎么看我?长期预设危险,脑补不好的结局,心神一直紧绷,这就是焦虑烦扰。抑郁,是长久追逐之后心力耗尽。一次次努力,一次次达不到期待,于是开始自我否定,觉得自己一无是处,万事都没有意义。焦虑,是不停奔跑不肯停下;抑郁,是跑到筋疲力尽。处境未必已经走到绝境,可是心里评判的绳索层层缠绕,心神被消耗一空。
古代各家学说,各有长处,也各有局限。儒家主张修身尽责,建立世间人伦秩序,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