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3.盈满降初生
她一夜浅眠,始终睁着眼默默攒着力气。呼吸压得极慢极轻,绵长平稳,宛若潜于深水之中,缓缓吞吐换气,熬着最难熬的时辰。
王杏英端着一碗温热的红枣汤走入屋内,轻轻搁在床头矮几上。她安静瞥了眼气息虚弱的落泽芝,又看向守在一旁待命的方生生,未曾多言,悄声退了出去。
庭院廊下,闻见喜已然伫立许久。
从午后斜阳微暖,直站到夜色浸透庭院,他始终立在产房半掩的门外,未曾落座半步,也未曾挪动分毫,身形挺拔,却藏着满心悬而未落的焦灼。
廊下台阶上,五个年岁参差的少年齐齐蹲坐成一排,模样乖巧又焦灼,恰似五只静静等候归音的幼雀。星纪、玄枵、娵訾、降娄、大梁,兄弟五人各司其位,皆是目不转睛盯着那扇紧闭的产房。
最小的大梁蹲在最末一级台阶,小脸贴在膝盖上,漆黑的眼眸死死锁着门缝,一瞬不瞬。
他压着细碎的嗓音开口:“哥,娘怎么还没有动静?”
最上方的星纪身姿沉稳,长腿舒展,双手撑在身侧,轻声安抚:“生产本就费时,别急。”
“我没急。”大梁小声辩驳。
“嘴上不急,”星纪回头看他,眼底带着几分了然,“你蹲在这里纹丝不动,已经两个时辰了。”
大梁瞬间噤声,却依旧不肯挪窝。那双澄澈的眼睛依旧黏在门缝上,仿佛里面藏着世间最要紧的光景,生怕一错开,就错过分毫消息。
夜色彻底沉落,产房内的动静渐渐大了起来。
落泽芝绵长平稳的呼吸渐渐变得急促粗重,偶尔溢出一声压抑至极的闷哼,细碎又隐忍,落在寂静的庭院里,揪得人心头发紧。
方生生沉稳的嗓音断续传出,节奏有序,一遍遍指引:“稳住,吸气,再用力,快了。”
王杏英端着净水盆来回穿梭数次,清水偶尔溅落在木质门槛上,晕开一片片深色湿痕,在夜色里格外清晰。
廊下伫立的闻见喜终于按捺不住,低声踱步两步,复又骤然站定,周身紧绷的气息愈发浓重。
星纪抬眸望他,无奈开口:“爹,你来回踱步,我看着都心乱。”
“我站我的,与你无关。”闻见喜嗓音低沉。
“你不安稳坐下,我们兄弟几个谁都坐不住。”星纪拍了拍身侧的空位,语气恳切,“你歇歇吧。”
闻见喜垂眸看向沉稳懂事的长子,沉默良久,终究缓缓落座在星纪身侧。
他落座的一瞬,周身紧绷了整日的弦骤然松了半分,紧绷的肩线柔和下来。父子六人紧挨一排落座,寂然无声,满院皆是无声的牵挂与等候。
产房内隐忍的闷哼持续了整整一个时辰,忽的一声轻响骤然拔高,又迅速沉沉落下。
下一瞬,庭院陷入片刻极致的寂静,仿佛世间所有声响尽数抽离。
片刻后,一声清亮软糯的婴孩啼哭,骤然划破沉寂。
哭声不喧嚣,却格外通透,如同清风拂过细竹,清凌凌的声响穿透门窗,清晰落满整座庭院。
大梁猛地站起身,眼底瞬间亮起光亮,失声喊道:“哭了!娘生了!”
话音未落,产房的木门被轻轻推开。
方生生立在门口,衣袖挽至手肘,额间覆着一层薄汗,眉眼间却漾着温柔的笑意。她望着骤然齐齐起身的闻家众人,朗声报喜:“是个姑娘,七斤二两,泽芝安好,母女平安。”
院中骤然一静,满室等候的焦灼尽数化作温柔的暖意。
大梁欢呼一声,抬脚就要往房内冲,却被眼疾手快的闻见喜一把揪住后领,稳稳拽了回来。
“别急,让你娘先歇口气。”
“我就看一眼妹妹!”大梁踮着脚,满眼急切。
闻见喜将躁动的小儿子按回台阶上,抬手规整了微乱的衣袍,放轻脚步,小心翼翼踏入产房。
他步履极轻,步步放缓,生怕稍有声响,惊扰了刚生产完的妻儿。
屋内淡淡的药香混杂着浅淡的血气,尚未散尽。落泽芝斜靠在床头,面色依旧苍白孱弱,可一双眼眸清亮透亮,盛满了温柔的光。
她怀中稳稳抱着一方襁褓,月白色细棉布柔软干净,边角细细缝着一朵手工绣制、歪歪扭扭的小桂花,温柔又质朴。
闻见喜立在床边,垂眸静静看着怀中小小的婴孩。
小小一团,肌肤泛红,眉眼皱软,紧闭着双眼,小嘴微微翕动,懵懂又软糯,好似正悄然适应这崭新的人间。
他静静看了许久,久到落泽芝忍不住轻声开口:“怎么不抱抱她?”
闻见喜嗓音压得极低,带着从未有过的谨慎温柔:“我怕手重,碰疼她。”
“你当年抱大梁,可半点不见拘谨。”落泽芝失笑。
“大梁皮实好养,”他垂眸凝望着襁褓,目光柔软得一塌糊涂,“她不一样。”
话音落,他终于小心翼翼伸出双臂。
接过襁褓的瞬间,手臂僵硬紧绷,姿态笨拙又郑重,如同托着一件世间最珍贵、易碎的珍宝,万般小心。
怀中小小的婴孩轻轻动了动,溢出一声细碎软糯的轻响,似小猫轻吟,转瞬又安安静静依偎在他怀中。
闻见喜低头凝视着怀里的小女儿,紧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