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 第 9 章
二月十五,春序正中,谓之花朝。
这一日邺城上到王室贵族,下到平头百姓,皆更衣簪花,隆重装扮以迎花朝。
傅雪青自然也不例外。
更衣束发之后,便命人备车准备出门,这时石衍却来传话,说是都督府遣了车马来接。
傅雪青出门一看,果然见一辆六驾马车停在四夷馆大门前,马车宽敞奢华,车厢飞出的檐角以鲜花为饰,下方挂着都督府的徽记。
驾车的车夫是沈蛟身边的亲卫,先前在沈蛟身边见过几次。
“大都督有事要晚些到,又担心殿下对仙都苑不熟,便让我驾车来接。”
都说宰相门前七品官,沈大都督的亲卫在外面也是有头有脸的人物,但此刻被差遣来给南鄢太子驾车,却十足恭敬,甚至连马凳都抢着放,倒是将傅雪青的车夫给挤到了一边去。
这副模样分明没有给傅雪青留出拒绝的余地,傅雪青只能道谢,上了都督府的马车。
都督府的马车比起原先的马车自然要宽敞舒适许多,车厢里还烧了炭盆,车帘放下来后半点寒意都感受不到,甚至还有些热。
丹燕又摸了摸小几上的茶壶,茶水竟然还是热的,不由嘀咕道:“还怪贴心的,外头将沈大都督传得凶神恶煞宛如妖魔,但这些时日接触下来,我觉得他人还怪好的呢。”
傅雪青摩挲着温热的茶盏,垂下眼扯了下唇角,没有应声。
扑蝶会在邺城东二里的仙都苑办,仙都苑原本是前周的华林苑,北楚先帝登基后对华林苑重新改建修缮,封土为五岳,分流四渎为四海,其中景致若神仙所居,方才得名仙都。
眼下因为扑蝶会的缘故,仙都苑临近的巷道车流十分拥挤,大大小小的马车将不算宽敞的道路堵得水泄不通。
人声和马匹嘶叫声此起彼伏,一时间比戏园子还要热闹。
这个时候都督府的马车就体现出好处来,不管堵成了什么样子,大家瞧见了都督府的徽记,不管还有没有余地,都默契地往旁边让出道儿来。
宽敞的马车穿过拥堵的巷道,缓缓驶入仙都苑。
仙都苑中此时已有不少人,宴会尚未开始,年轻的郎君与女郎们分作泾渭分明的两拨,一拨在湖中的亭子里赏景嬉笑;一拨则在岸边高谈阔论搔首弄姿,试图吸引女郎们的注意。
不过在都督府的马车缓缓驶进时,两拨人都默契地歇声收了嬉笑之色,伸长了脖子张望。
“往年大都督从不露面,今年怎么忽然来了?”
“我听说宝嘉县主也来了,之前不是有传言说太后想为大都督和宝嘉县主保媒,大都督不会是来与县主相看的吧?”
“就宝嘉县主那个狗脾气,大都督能看得上她?”
“诶元二,你别光听啊,你说说宝嘉县主是真的假的?”
被点到名的元襄赶苍蝇一般挥了挥手:“这种事我哪知道。”
他只知道沈蛟这厮平日出行能骑马就不会乘车,今日这花里胡哨的马车定然有鬼。
将折扇一收,元襄就从假山上一跃而下:“我去迎一迎。”
马车在飞鸾殿前停下,亲卫正要打起车帘,却有一双手越过他直接将垂下的帘子揭了起来,元襄嬉皮笑脸地钻进马车里:“今日可真是怪了,大都督竟乘了马车,别是在里面金屋藏——”
娇了吧。
余下的三个字,在元襄看清了车里坐着的人时,便尽数卡在了喉咙里。
他张大了嘴一脸呆相地望着车里的人。
丹燕最先反应过来,挡在了前面:“你是何人?”
这一喝让元襄从恍惚中回过神,他下意识正了正衣冠,扬起笑容潇洒一揖:“鄙姓元,名襄。安平郡公第二子,官至度支曹,今年二十有四,尚未婚配……”
他絮絮叨叨地自报家门,丹燕的眉头却越拧越紧。
这人莫不是有什么毛病,堵在马车前说一堆莫名其妙的话。他正要出声赶人,却不防其他人被马车这边的动静吸引,也跟着围过来。
“元二,你堵在马车前干什么呢?”
“大都督为何不下车?”
与元襄熟识的世家郎君们凑过来,大着胆子挤在元襄身后往马车里张望,在看见车里的人后,皆露出惊艳之色,竟也开始跟着自报家门。
沈蛟策马赶到时,看见的就是这样一幅景象——
都督府的马车被一群世家郎君团团包围,年轻的郎君们脸上挂着殷殷笑容,你一言我一语地跟马车前的青年说话。
其中又以元二最为刺眼。
元二今日穿了身风.骚至极的白袍,外面还罩了一件青灰纱袍,春寒料峭的时节也不怕冷,手里还装模作样摇着把扇子,一张勉强算得上端正的脸笑得眼角都堆起了褶子,要多丑陋有多丑陋。
这丑陋之人还在问:“郎君可是初来邺城,之前怎么从未见过你?”
沈蛟唇间溢出一丝冷笑,径自策马上前。
原本聚成一团的世家郎君们看见他,都自觉地朝着两侧分开,只有元襄太过沉浸一无所觉,还在喋喋不休,恨不得连生辰八字都报上来。
沈蛟单手拎住他的后领,将人从傅雪青面前拽开——
元襄好事被扰,回头正要骂人,看见是沈蛟之后立刻换了脸色,谄媚笑道:“去浊,你何时认识这样的神仙人物?怎么也不同我说一声?”
沈蛟面无表情地下马,看向朝自己盈盈望来的青年,笑着唤了声:“阿笋。”
接着又转向元襄,警告道:“这是南鄢太子,受我之邀赴会。他体弱受不得吵扰,你们莫要在此喧哗,各自玩去吧。”
这样惊才绝艳的人物,竟是南鄢太子。
众人面露惊讶,但再多好奇在对上沈蛟冷沉的脸色时也都偃旗息鼓,一群人识趣地散开。
只有元二仗着交情死皮赖脸地没走。
沈蛟懒得理会他,眼睛凝着眼前的人,心情极好——刚才他就注意到了,今日傅雪青穿的是他挑的衣裳。
绛紫色交领直裾剪裁极妙,垂胡袖宽大飘逸,腰身处却收得极窄,在最细处以巴掌宽的满绣织金腰带束起,将他修长优越的身形完全展露出来。
偏外头还罩着一层薄如蝉翼的燕尾纱袍,在春日天光下泛着银紫流光,风一过,轻盈的纱衣贴着身子微微浮动,似雍容华贵的魏紫,正层层叠叠地绽开。
沈蛟的目光自腰间缓缓往上,最后停驻在傅雪青脸上。
不仅衣裳穿的是他挑的,连束发的发冠也是。
满头鸦发以金冠束起,做固定用的金簪却换成了一枝十分应景的紫色山茶。
花朝节素来有簪花的习俗,但在傅雪青之前,沈蛟却从未注意过旁人是否簪了花,又簪的是什么花。
直到此刻他才恍然意识到,原来簪花确实是一件赏心悦目之事。
他久久注视着傅雪青发间的山茶花,良久才道:“这一身很衬你。”
傅雪青平日总穿素色,突然换了浓郁鲜妍之色,反而更显颜色。
傅雪青微微垂眸,发间山茶花在春风里颤动:“劳大都督费心,在邺城这些日子多亏了你照应,我却无以为报,说来实在惭愧。日后但凡有用得上我的地方,大都督只管吩咐就是。”
“都说了不用见外,叫我表字就好。”
沈蛟道:“你也不必有负担,我与你投缘,自然便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