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7.一天半
7月23日上午九点,日本网协在九州训练基地公布了第一阶段结果。
所有通过选拔的球员被集中叫进会议室。桌面上提前放好了下一阶段训练计划、身体状态报告,以及印着日本网球协会标志的赛事说明。
教练站到前方:“第一阶段到今天正式结束。”
会议室里没有人说话。
“接下来公布全日本青少年网球锦标赛U18组推荐名单。”
即使通过第一阶段,也不意味着所有人都能获得参赛资格。日本网协掌握的主办方推荐名额有限,名单会综合训练数据、对抗赛成绩、身体状态,以及后续国际青少年赛程的培养计划决定。
教练开始念名字。
迹部景吾。
幸村精市。
真田弦一郎。
随后是其他几名球员。
迹部没有回头。幸村只是翻开面前的赛事说明。真田仍然坐得笔直,听见自己的名字以后,原本按在文件边缘的手指才慢慢松开。
他们都通过了第一阶段。接下来,将以日本网协推荐选手的身份参加全日本青少年网球锦标赛U18组。
所有入选球员都会报名单打。双打组合则继续由教练组根据测试决定。
“真田、幸村。”
两个人同时抬头。
“你们的双打组合暂时保留。第二阶段增加完整比赛测试,正式报名在赛前一周确认。”
迹部向后靠了一点,“居然还没有定?”
教练看向他:“单双打安排可能影响连续比赛后的恢复。”
“这不是不能解决的问题。”迹部说得理所当然,仿佛他也参与了那组双打。
幸村侧过脸:“迹部似乎比我们更希望这组双打留下。”
“本大爷只是不喜欢已经完成大部分测试,最后却因为安排问题取消。”
“原来如此。”幸村笑了一下。
真田没有加入。他已经翻开第二阶段训练表。单打训练、双打配合、硬地对抗、力量恢复,以及针对接下来比赛设计的连续比赛测试。
第一阶段结束,并不意味着他们可以马上离开。训练基地会在一天半以后开始第二阶段。获得推荐名额的球员全部留队,继续进行赛前准备。
会议最后,网协代表说明了后续安排。全日本青少年网球锦标赛只是第一步。协会会根据正式比赛结果与第二阶段表现,继续决定秋季国内赛事与国际青少年赛事的报名名单。
进入ITF青少年体系需要真正开始参赛、积累积分。没有任何人因为拿到一次推荐资格,就自动拥有了后面的道路。
迹部合上文件,“所以还只是入口。”
“是。”教练说,“剩下的要你们自己赢。”
=====
会议结束以后,迹部留下继续询问场地与签表安排。幸村和真田先回房间。
走廊里,幸村还在看双打测试报告。真田已经在会议上读完了。
“接发站位第二阶段要再调。”
“嗯。”
“连续参加单双打以后需要增加恢复。”
“看到了。”
走了几步,幸村忽然说道:“真田。”
“什么?”
“今天可以先高兴一下。”
真田看向他,“还没有比赛。”
“拿到推荐名额也是结果。”
“只是参赛资格。”
“所以不能高兴?”
真田没有回答。
幸村笑了笑:“准备先告诉岑韵?”
真田的动作停了极短的一瞬。已经足够。
“看来是。”
真田没有理他。回到房间,他先换掉训练服,把护腕、球拍和第二天需要使用的装备全部整理好,才拿起手机。上午会议结束到下午训练以前,是集训期间少数可以自由使用私人设备的时间。
屏幕上已经有一条消息。
——结果公布了吗?
发送时间八点五十九分。
真田回复:
——通过了。
几乎立刻变成已读。
——全日本青少年网球锦标赛?
——嗯。U18,推荐名额。
——单打?
——单打。双打继续和幸村测试,正式报名还没确定。
停了几秒,屏幕继续出现消息。
——恭喜!我就知道你会通过。
——幸村和迹部呢?
——都通过了。
——太好了。
真田看着最后三个字,过去三周始终绷紧的神情终于稍微松了一点。
——比赛什么时候?
——八月上旬。具体赛程还没公布。
——所以你们继续留在九州?
——嗯。
这一次,岑韵隔了一会儿才问:
——还要多久?
——第二阶段先到比赛以前。之后还没决定。
又是没决定。过去这个月,他已经说过太多次。岑韵没有继续追问。
——知道了。
真田看着这句话。她刚才的高兴是真的。可高兴以后,下一次见面依旧没有日期。真田的手指停在屏幕上方。原本准备告诉她下午训练提前,最后却先发了一句:
——25号下午以前休息。
消息发出去以后,他自己也意识到,这不是必须告诉她的事情。
岑韵很快问:
——多久?
——一天半。25号下午重新开始。
——可以离开基地?
——可以。
——那你准备做什么?
真田看了一眼桌上的训练记录。
——休息。整理记录。
屏幕安静了很久。随后出现一条:
——我可以去九州看你吗?
真田盯了几秒。
——不行。
东京的书房里,岑韵看着那两个字。倒也不意外,很真田。
她上午没有游泳训练。为了等早上的结果,数学也提前到了早餐以后。桌上摊着函数题和草稿纸。
知道真田通过时,她是真的高兴,甚至从椅子上站了起来。这意味着他开始真正进入个人青少年赛事体系,而不再只是依靠世界杯经历被看见。这是他想走的路。可听见他仍然不会离开九州时,她还是有一点失落,只是因为又一次从一个好消息里听见了“不能见面”。
岑韵重新看向那个“不行”。
——为什么?
回复很快。
——太远。
——新干线可以到。
——东京到博多超过五个小时。
——所以我早上出发。
——没有必要。
岑韵抿了一下嘴唇。
——我想见你。这就是必要。
这一次,真田没有立即回复。她继续:
——我不会进训练区,不会影响你训练。
——我住福冈市区,第二天自己回东京。
——你只要告诉我什么时候有空。
三条消息连续发出,仍然没有回复。岑韵又补了一句:
——九州又不是国外。
——我不需要签证,也不需要转国际航班。坐火车就可以。
终于,新消息出现。
——你最近睡眠不够。
岑韵停了一下,这不是她预想中的答案。
——最近已经好多了。
——上周有两天不到七小时。
——你怎么知道?
——你自己说过。
岑韵确实说过。暑假以后,训练、钢琴、乐团和新增加的数学占满了时间。有几次晚上做题做得太晚,第二天仍然要早起游泳。
真田显然记得。
——明天没有训练。
——钢琴呢?
——下午原本练习,可以取消一次。
——不要为了见面取消固定安排。
——可以今天完成。
——所以睡得更晚。
岑韵靠回椅背,终于明白他为什么从一开始就说“不行”。
——我不会减少睡眠。
——你保证?
——保证十一点以前睡。
真田没有立即回复。岑韵又发:
——而且我真的很想你。
这一次,她没有再列任何合理条件。
只有这一句。
=====
宿舍门被推开。幸村刚从外面回来。他把训练报告放到桌上,看见真田仍然坐在原来的位置。
“还没聊完?”
“她想来九州。”
幸村停了一下,“什么时候?”
“明天。”
“你拒绝了?”
“嗯。”
“为什么?”
“她最近很忙。”
幸村看向他。
真田继续说道:“她暑假也没有真正休息。游泳、钢琴、乐团,还有数学。有时候睡眠也不够。”
“所以你不希望她坐来回十个小时的车。”
“嗯。”
“她接受了吗?”
真田没有回答。幸村看了一眼仍然亮着的手机:“看来没有。”
他没有劝真田同意,只走到窗边,把窗推开一点。九州夏季的湿热空气立刻进来。
“她会影响你的训练吗?”
“不会。”
“会影响你休息?”
“不会。”
“所以你担心的只有她自己的休息。”
“当然。”
幸村回过头,“那就说清楚。”
“已经说了太远。”
“那听起来比较像你觉得见面不值得她跑这一趟。”
真田皱眉:“我没有这个意思。”
“我知道,”幸村语气仍然很平静,“但岑韵未必会自己补出来。”
真田低下头。屏幕上最后一条消息是:
——而且我真的很想你。
他看了很久。
幸村已经坐到另一边,翻开自己的训练报告。过了一会儿,忽然听见真田问:“如果她保证不减少睡眠呢?”
幸村没有抬头。
“你问我?”
真田没有说话。
幸村唇边出现一点笑意:“你已经开始谈条件了。”
真田看向他。
“说明你并没有真的不想让她来。”
“我没有说不想见她。”
“嗯,”幸村翻过一页,“这一点倒是很清楚。”
房间安静了一会儿。
幸村忽然又说道:“音乐会那天也是。”
真田立刻抬头,“什么?”
“你在后台完全没反应。”
真田神情明显变了。幸村终于笑了出来:“放心。都一个月了,我也没准备现在问你后来发生了什么。”
“那就不要提。”
“只是觉得挺少见。”
真田没有说话。
幸村低下头,像是真的只准备说到这里。
“后来应该反应过来了吧。”
真田再次怔住,只有一瞬。幸村看见了。他没有继续问,只是很轻地笑了一声:“原来如此。”
“幸村。”
“什么?”
“不要笑。”
“我没有。”
这句话明显缺乏说服力。但幸村真的没有再继续。他重新把注意力放回训练报告:“她如果愿意坐五个小时火车来见你,至少认真考虑一下。”
真田看着手机,“我正在考虑。”
门口传来敲门声。迹部没有等待回应,直接推门进来:“下午两点进行恢复会议。”
他说完,视线落在真田手机上,“你还没有处理完私人消息?”
“与你无关。”
“当然与本大爷无关。”
迹部走进房间,把一份双打测试安排放到幸村桌上:“你看起来已经盯着同一个页面至少十分钟。”
幸村接过文件,“岑韵准备来九州。”
迹部的神情没有变化:“所以呢?”
“他认为太远。”幸村说。
“确实很远。”
真田的眉头稍微松了一点。下一秒,迹部继续说道:“但新干线能够直接到达博多,也不是什么需要横跨大洋的行程。”
真田重新皱眉:“她一个人来。”
“坎贝尔独自往返欧洲和亚洲的次数,应该比我们所有人都多。”
“这不代表没有风险。”
“那就把车次、酒店和返程全部确认。”迹部说得像在安排网球部远征。“比起没有结果地争论能不能来,明确条件更有效率。”
幸村轻轻笑了一声,“难得你们在这件事上意见不同。”
“本大爷只是处理实际问题。”
迹部转身准备离开。
“另外,真田。”
“什么?”
“下次如果要做出在音乐厅后台那种场面,至少让她先把花放好。”
真田整个人僵了一下。幸村低头掩住唇边的笑意。
迹部已经关上门。真田盯着门口看了几秒:“太松懈了。”不知道是在说迹部,还是那天的所有人。
幸村没有继续刺激他:“先回复吧。”
=====
十分钟以后,东京的手机终于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