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4.齐玄明
沈行舟再次睁眼时,只觉得喉咙里像是塞了一把沙子。
“咳……咳咳!”
四周白茫茫一片,空气中漂浮着陈旧的粉尘。他下意识地抬手捂住嘴,剧烈咳嗽。
这一抬手,他愣住了。
没有毛茸茸的爪子,没有粉嫩的肉垫。映入眼帘的,是一双骨节分明的人手。
“变……变回来了?”
还没等他适应重心的变化,一件带着体温的黑袍便兜头罩了下来,将他裹了个严实。紧接着,一只手稳稳地扶住了他的肩膀。
“先生。”
熟悉的声音在耳畔响起。
沈行舟抓着肩头滑落的衣袍抬头,正对上谢灼那双幽绿的眼睛。
“谢灼……”他哑着嗓子叫了一声,还没来得及把心底翻倒的念头倒出来,旁边便传来一声极其不满的“啧”。
“沈行舟,你这人怎么回事?明明是本座带你们进了这地方,你倒好,一睁眼就找他,眼睛是长在别人身上了?”
沈行舟一回头,吓得差点跳起来,脱口而出:“你不是自戕了吗,怎么还活蹦乱跳的。”
观主气得拿扇子敲他的头:“喂,谁自戕了!取个符纸而已,本座还没活够呢,还有那么多觉没睡,那么多饭没吃,死什么死!”
沈行舟茫然地环顾四周:“那这里是哪?我怎么成人了?你脖子里怎么会有符纸……诶,你喉咙明明好好的。”
他的喉口并没有任何骇人的伤口,连血迹都没有。沈行舟伸手要去探,观主却往后退了一步,避开了。
“停停停,问题太多了,一个一个来。”
“她学到的禁术,能抽取活人或者物件上面残留的强烈情感片段,重新拼凑组合,让旁观者身临其境地重走一遍当年的路。”他指了指这漫天的白雾,“这里,就是她的记忆。”
“少当家?”
“除了她还有谁。”观主哼了一声,“你这畜生体质特殊,她不喜欢毛茸茸爱咬人的东西,所以这幻境一开,你自然而然就变回人了。可喜可贺,讨封成功了啊。”
沈行舟花了几息时间消化这个信息,然后一个念头忽然冒了出来。
“所以……”他缓缓开口,声音里带上了某种后知后觉的复杂情绪,“那天晚上我在屋外看到的‘谢灼’,就是这东西搞的鬼?”
观主点头道:“对,不过本座当时看你没被迷住心窍,也就没急着出手。谁知道她后来还给术法加了改进,添了熏香做引子,本座再折返回来的时候,你已经不知道被引到哪儿去了。”
沈行舟的眼睛倏地瞪大了,难以置信地看着他:“所以你一直看着我在危险里,然后拍拍屁股走人了?既然你知道那是陷阱,你又出去干什么?”
“哎,天地良心!”
观主指着谢灼,理直气壮道:“你身边可是有他守着的,轮得到本座什么事?本座要出去放个水,可不就得走么。再说,那玩意儿说到底也只是个幻境,又没有妖怪真啃你的脖子,顶多就是看场皮影戏,吓不死人的。”
沈行舟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反驳,却发现自己居然一时语塞。
而就在这一瞬间,一道微妙的尴尬如同涨潮的海水,缓缓漫上了他的脚背。
他想起来了一件事。
那天夜里,他对着冒牌货要死要活、差点哭出来的时候。谢灼就在旁边看着。
全程围观。
他的耳朵尖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烫了起来,红意顺着脖颈一路蔓延到脸颊。他别开目光,假装对远处的白雾产生了莫大的兴趣,恨不得能用脚趾在地上抠出一座宫殿来。
谢灼似乎看穿了他的窘迫,笑道:“那东西精湛的很,连我一开始都险些被它骗过去。”
他说着,目光落在沈行舟的脸上,幽绿的眼瞳里映着雾气的微光:“可先生依旧能认出来那是假的。我很开心。”
沈行舟的耳根更烫了。他胡乱地抬起手挠了挠后脑勺,嘴里含混不清地嘟囔了一句什么,连自己都没听清。
“喂——!”
旁边终于再次传来一声不满的抗议。
观主控诉道:“你们两个!能不能关注一下这里还有一个会喘气的大活人?这里可是人家的底盘,很危险的,严肃一点行不行?”
沈行舟忙抓住这根救命稻草,总算从那股微妙的情绪里挣脱出来。他清了清嗓子,正色道:“好好好,那我们现在怎么办?全是白雾,怎么走?”
观主朝前方虚虚一指:“等着,就要来了。”
话音未落,一声凄厉高亢的唢呐便撕裂了整片白雾。
那调子悲凉尖锐,直直钻进骨头缝里去。听得人头皮一阵发麻,心底无缘无故地泛起一股寒凉。
白雾如同被一只无形的手拉扯开的幕布,向两侧翻涌退散。
视线豁然开朗。
一条灰扑扑的土路从雾气深处延伸出来,路面上撒满了雪白的纸钱,一层叠着一层,被风吹得簌簌翻飞。路的尽头,一支浩浩荡荡的送葬队伍正缓缓走来。
入目皆是刺目的白。
白色的丧服、白色的招魂幡、白色的纸花。
在那一片惨白之中,一口漆黑的、格外窄小的棺材,显得尤为扎眼。
然后在喧嚣的人群之外,在送葬队伍的边缘,他看到了一个熟悉的面孔。
她看起来不过十几岁的年纪,发髻还没有梳上去,乌黑的长发只简单用一根白布条束在脑后。身量尚未长开,瘦削的肩膀撑不起那身宽大的孝服,整个人像是随时会被风吹走。
沈行舟一眼就认出来了,那正是少当家。
“我没猜错的话,棺材里是她弟弟吧,她怎么站得那么远?”
谢灼道:“她不能。”
观主接过了话头,淡淡解释道:“在宗族礼法里,棺材里躺着的那个是‘宗子’,是家族的继承人。她是女眷,是外姓人,是扶不了棺的。”
沈行舟愣了一下,低低地“嗯”了一声。
他看着少当家在那片刺目的白色中孤零零地跪了下来。她跪在一块蒲团上,手里捏着三炷香,香头的火光在风中明明灭灭。她抬起头,目光有些茫然,嘴唇翕动了一下。
“嬷嬷,我们求神拜佛……到底是在求什么呢?”
旁边一个老嬷嬷按着她的肩膀,弯下腰来,耐心道:“求家宅安宁,求列祖列宗显灵。求父母、弟弟在天之灵保佑,咱们齐家的香火不断。”
少当家虔诚举起香,深深拜了下去。
“父母在上,幼弟已魂归高天,请祖先荫蔽。”
白雾翻涌起来,像是被风吹乱的纱帐,将眼前的画面一层层卷走,等雾气重新沉淀下来的时候,天地间已换了一番光景。
茫茫大雪。
祠堂前的青石台阶上积了厚厚的雪,踩上去会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天色灰蒙蒙的,几棵光秃秃的老树在寒风中瑟瑟发抖。祠堂的大门半敞着,里面黑洞洞的,香炉里的香灰积了厚厚一层,几乎要漫出来。
几个穿着体面的叔伯长辈三三两两站在门口,拢着袖子,压低了声音说话。呼出的白气在半空中凝成一团,又迅速被风吹散。
“大哥走了,玄晦那孩子也没了,”其中一个胖脸的中年人搓着手,脸上的表情说不上是悲伤还是别的什么,“这偌大的家业,总不能就这么白白败了吧?我看那几间铺子,还是早些过户到二叔名下代管比较稳妥。”
旁边立刻有人附和:“对对对,还有城外那几块地契,也得赶紧收回来……”
他们说话的时候,少当家就站在祠堂另一侧的回廊下。
她仍旧穿着那身素白的孝服,肩上落了一层薄薄的雪,显然已经站了很久。她的目光穿过漫天飞舞的雪花,落在祠堂深处那片幽暗里。
弟弟的牌位就在那里。
窄窄小小的一块,被摆在最靠外的位置,木料还是新的,上面的墨迹也还鲜亮。
再往上,黑漆漆的牌位密密麻麻,一层压着一层。
——那些是谁?
她看着那些名字,有一瞬间的茫然。
那是她从未见过的人。那是她从未听人提起过的往事。那些名字属于一群彻头彻尾的陌生人,却整整齐齐地被记录在同一本族谱里,以“祖先”的名义。
她有时会想,那些人是真实存在的吗?
如果不曾见过,不曾听过,那他们留在世上的唯一痕迹,就只剩下这一块冰冷的木头,和族谱上那两笔干涸的墨迹。
如果……如果她在族谱上随便编一个名字填进去,等上两三代人,会不会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