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2.第 22 章
九月末的京城已经凉了下来。院子里的石榴大多红透了,一颗颗饱满地坠在枝头,把枝条压得弯下来。瞿旷每天路过的时候都会看一眼,默默数一数又新熟了几颗。
随着日子一天天过去,他和裴謇之间的相处也越来越自在。未曾互通心意前,他们本就是倾心托付的知己之交,如今以恋人的身份相处日久,瞿旷也渐渐习惯了那些独属于两人之间的亲昵举动。譬如每日出门前裴謇会替他理正衣领,叮嘱他需要注意的事项;下朝后一方归家晚了,另一方会在屋内亮灯等候;夜里同卧一榻的时候,手臂自然而然地搭在对方腰上。
托了许多事情需要裴謇帮忙的福,瞿旷对亲密接触这件事也从最初的羞涩变得主动起来。有时裴謇在案前批折子的时间太长,瞿旷想让他休息,就会一言不发地走到案边站定,等到裴謇抬起头来,他便弯下腰,和对方碰一碰嘴角,然后把人拉起来一起围着书房活动几圈。
裴謇有时会故意不理他,瞿旷就会默不作声地伸手去拉他的袖子,每当这时裴謇就会握住他的手腕把人拉近,或是交换一个拥抱,或是一个吻。到后来,偶尔裴謇忙起来忘了这些,瞿旷就会主动把自己的椅子挪过去,下巴搁在裴謇肩上,也不说话,等裴謇偏过头来,他就抬首亲亲他,再若无其事地走开。
有时夜里二人同靠在榻上,各看各的东西,瞿旷看着看着就歪过去,把额头抵在裴謇肩上。裴謇手里的折子照旧翻着,但会腾出另一只手来,搭在他后颈轻轻拢着,间或无意识地捏一捏。瞿旷就那么靠着,也不说话,没过一会儿呼吸就渐渐匀了。裴謇每每都等他睡熟了才搁下折子,把人放平在榻上,再替他拢好被子。
遇上天气好又无太多杂事的时候,裴謇会到廊下抚琴。这是他少时学的本事,入了朝之后很少碰了,如今闲下来才会偶尔弹一弹。瞿旷不通琴理,却喜欢听。他起初只坐在一旁的石阶上听,后来坐得越来越近,到最后干脆枕在裴謇膝上,闭着眼听。裴謇每次都等他躺好后才重新开始,琴声依旧不紧不慢。
瞿旷躺在那儿,被廊下的穿堂风拂着,被温和的琴音绕着,身心放松,时常听着听着就睡着了。裴謇弹完一曲,低头看见他睡熟了,也不会直接叫醒,往往只叫人拿来一床薄被给他盖上,然后手搭在他肩上,静静地在廊下坐一会儿。
正如裴謇所期望的那样,瞿旷的一切如今都毫无保留地向对方敞开,对方亦是如此。也正因如此,他们才不断发现,自己所爱上的通过信纸所展现出来的形象和眼前可触摸到的这个人本就别无二致。直到真正地走近、触摸对方之后,他们对彼此的印象也没有发生任何改变。那份心悦之情并没有随着距离拉近而消减,反倒愈发清晰。
那天瞿旷从兵部回来得比平日早。还没走到巷口,就看见门楣上挂着两盏红灯笼。他愣了一下——裴謇本就不是爱热闹的人,裴府鲜少有装点得这么喜庆的时候。他推门进去,只见回廊下挂着一排小灯笼,暖黄的光连成一片,从大门口一直延伸到后院。赵二站在廊下,看见他进来,咧嘴笑了笑,没说话。院子里飘着饭菜的香气,是炖肉的味道,混着姜和葱的气息。
瞿旷穿过回廊,往后院走去。石榴树下摆着一张大桌,桌上铺了红布,搁着七八个碟子——酱肉、烧鸡、拌黄瓜、炒鸡蛋、醋鱼,还有一小碗桂花圆子。桌角放着一壶酒,两副碗筷。
裴謇恰好从灶房门口走出来,手里正端着一碗面。他穿了身家常的月白袍子,挽着袖子,手上沾着一点面粉,额角覆着一层薄汗。看见瞿旷,他脚步顿了一下,才接着走过来,把面放在桌上。那碗面被摆在桌子正中,汤清面白,面上卧着一个荷包蛋,边儿上撒了葱花,还冒着腾腾热气。
瞿旷站在桌边,看着那碗面,又抬头看向裴謇。裴謇站在对面,神态平常,眉眼间带着点浅浅的笑意,似乎只是做了一件寻常事。
“这些……都是你做的?”瞿旷有些惊讶。
“嗯。”裴謇微微颔首。
瞿旷低头看着那碗面。面揉得匀,切得齐,汤是骨头熬的,清亮见底,要做到这个程度,显然不是初次下厨就能做成的。
“介清这般忙碌,何时有空学的厨艺?”
“不久,之前想着若有一天能亲自为你庆生,便学了。”裴謇解释得很简单,抬手示意他坐下。
瞿旷听完愣愣地坐下来,像是才想起今天是自己生辰。回过神来的时候,他的手里已经被塞了一双筷子,他不知道说什么,只得低头吃了一口面。面很筋道,汤鲜,荷包蛋煎得刚好,蛋黄还是溏心的。他像是不怕烫,默不作声地吃了一半,汤面上的热气蒸腾起来,熏得他眼眶有些发热。他借着垂眸的姿势掩饰,半晌没抬头。
裴謇坐在对面,没有动筷子,只是看着他吃。
“……好吃。”瞿旷几乎是用气音说。他再抬起头的时候,有许多柔软的情绪从那双鸦青色的眼睛里面无声地流了出来。
裴謇看着他,笑意深了些,抬手替他擦了擦嘴角沾到的一点汤汁,温声道:“那献雪就都吃完。”
瞿旷把整碗面吃干净,连汤都喝光了。裴謇给他斟上酒,两个人碰了碰杯。酒是温过的,入喉并不浓烈。瞿旷喝了两杯,脸颊慢慢地泛起红晕。他靠在椅背上,望着院子里的灯笼,暖黄的光在凉爽的秋夜里如同星子般连成一片,把石榴树的叶子映得发亮。赵二和阿砚在廊下和几个侍卫小厮一块儿吃饭,说话都压着声音,偶尔有笑声断断续续地飘过来。
生辰这件事,其实连瞿旷自己都记不太清了。母亲在他不知事的时候便离开了,父亲走的那年他十四岁,从那以后就再也没过过生辰。到了北境之后越发忙碌,有一年生辰当天他还在修石堡,晚上回到帅帐才想起来,自己给自己倒了碗酒,喝了就睡了。
裴謇是怎么知道他生辰的,他一直没问。大概是早年在兵部的旧档里翻到的,又或许是寄出去的哪一封信里他自己不经意提过一句。总之到北境的第三年秋天,裴謇就给他寄来了东西:一件厚袍子、一包糖糕、一张纸条,纸条上只写了四个字:“生辰安康。”
后来每一年都是如此。每年秋天都有一个包袱从京城来,里面的东西换着样,有时是一方砚台,有时是几卷孤本,有时只是北境难见的时新果子。那些物件并不贵重,却总能在最恰当的时候送到他手里,仿佛一根看不见的线,隔着千山万水,轻轻牵动着他的心。
如今这根线终于有了实感,不再是隔着风雪与关山的遥寄,而是触手可及的温度。时隔多年,这是他们头一回在一起过这个日子。
瞿旷偏头看向裴謇,对方正低头给自己斟酒,侧脸被灯笼光照着,显得格外柔和。瞿旷看了片刻,忽然伸手拽了拽裴謇的袖子,裴謇便顺势偏过头来。
瞿旷说:“你过来一点。”
裴謇搁下酒壶,往他这边靠了靠。瞿旷偏过头,用嘴唇轻轻碰了碰他的嘴角,随即退开,红着耳根说:“好了。”
裴謇看着他,低笑一声,没有立刻退开,只是伸手把他额前的碎发拨到耳后,指尖穿过他发间轻轻摩挲,说:“今天是献雪的生辰,怎么不再过分一点?”
瞿旷盯着他抿了下唇,然后用脸颊蹭了蹭他的掌心:“那再亲一下。”裴謇便低下头,又吻了吻他的唇。这一次瞿旷没有立刻退开,手指攥着裴謇的袖口,多停了一息才松开。
酒喝到后来,瞿旷的话比往常多了些。他本就不太能喝,三杯下去脸就红透了,眼睛也亮了几分,在灯光下显得湿漉漉的。他伸手拽住裴謇的袖子,把他往自己这边拉。裴謇顺着他的力道站起身,走到他身边。瞿旷仰头看着他,望着他对自己一如既往纵容的模样,心有所感,轻声说:“介清,你抱抱我。”
裴謇看了他一会儿,随即弯下腰,一手托住他的背,一手抄过他的膝弯,把他从椅子上抱了起来,自己坐下后,让瞿旷坐在自己腿上。瞿旷侧坐着,腿搭在裴謇的膝边,整个人靠在他怀里,头也搁在他的肩窝里,脸慢慢地红透了——他原本只是想要一个普通的拥抱的。
“……我想听你讲故事。”过了一会儿,瞿旷才缓过劲来,低声开口,他捏着裴謇的衣襟,又补充道:“和你自己有关的。”
裴謇一只手搂着他的肩,另一只手轻轻搁在他手背上,闻言略作沉吟,便开口说道:“我小时候家里管得严,五岁开蒙,每天天不亮就要起来背书。有一回先生让背《论语》,我背到一半睡着了,头磕在案角上,肿了一个包。”
瞿旷偏过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