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5. 夜半相拥
她闭上眼,前世的画面汹涌而来。
小时候,父亲在私塾教书,微薄的束脩勉强糊口。但他从不短她的吃穿,每次下学回家,袖子里总能变出块麦芽糖,或是一小包炒瓜子。母亲是药铺掌柜的女儿,识字不多,会给她讲《列女传》里的故事,却总在结尾时说:“这些女子固然可敬,但我的岁岁,将来要为自己活。”
十二岁那年,那场大火,父母双双离世。
“岁岁……要好好活……”
她成了孤儿,被沈阿婆收留。再后来,入宫。
“这一世,岁岁过得很好。”她在心里默默说,“皇后娘娘待我如亲生,翰墨斋的先生夸我聪慧,我还交了很多朋友。明献公主、世子殿下、三殿下、雁行、映棠、怀序……他们都很好。”
“请父亲、母亲放心,岁岁会好好活,自由、坦荡、不依附任何人。”
“再过一时辰便是女儿的生辰,谢谢您二位把我带到这个世上。”
她俯身,额头触地。
一叩首,谢生恩。
二叩首,念亲恩。
三叩首,祈护佑。
祭拜完,四人静静跪着,看烛泪一滴滴堆积。直到烛火跳了最后一下,彻底熄灭。房间里暗下来,只有窗外透进的微弱月光。
杏姑慢慢从袖中摸出个小碟子,是块巴掌大的枣糕,粗糙,甚至有些歪扭,一看就是亲手做的。糕体正中,插着一根细细的红烛。
“小姐,马上就到午夜了,生辰快乐。”
茶香和酒香也凑过来,三人围着她,烛光映亮她们年轻的脸。
“快许愿。”酒香催促。
宋今昭颇为感动,闭上眼,双手交握。
——一愿杏姑、茶香、酒香此生平安顺遂。
——二愿关明月不再被殉葬。
——三愿……愿我能走出东宫,看看外面的山河。
吹灭蜡烛的瞬间,酒香突然低呼:“窗外有人!”
宋今昭心头一跳,私祭是大忌!
窗棂被轻轻叩响,一下,两下。接着,窗户被从外推开,一个黑影利落地翻进来。
杏姑三人立刻挡在宋今昭身前。
烛光重新点亮时,看清来人,所有人都倒抽一口冷气。
宗舟璟穿着一身玄色夜行衣,墨发束成高马尾,额间还有薄汗。他显然是一路疾行而来,胸口微微起伏。
“太子殿下?!”杏姑的声音都变了调,“这里是女子闺阁,您、您这是……”
“出去。”
宗舟璟的语气不容置疑,“我有话单独和你们小姐说。说完就走。”
他的目光越过她们,直直落在宋今昭脸上。
宋今昭被他看得心慌,别开眼,对杏姑道:“你们先去门外守着。”
“可是小姐……”
“去吧。”
三人一步三回头地退出去,关上门。
房间里只剩他们两人,和那盏重新燃起的烛火。
“你疯了吗?”宋今昭压着声音,“擅闯后宫,若被侍卫发现——”
她话没说完,就被拉进一个怀抱。
他的手臂箍得很紧,宋今昭挣扎,他却抱得更紧,下颌抵在她发顶:“生辰快乐,岁岁。”
“放开……”
“我只是想亲自和你庆贺生辰。”他的语速快起来,“我知道你在怪我,前世是我让你受了太多委屈,是我没能护好你,是我……”
“宗舟璟!”宋今昭打断他。
他松开些,低头看她。
烛光里,她的脸苍白,眼圈却红着。
“你也说了,那是前世。这一世不一样了。知道我刚才许了什么愿吗?”
她抬眼,直视他:“我、要、出、东、宫。”
一字一顿。
“我不想再被困在这里,不想再被束缚在这红墙砖瓦之间。我想去看江南的烟雨,西北的大漠,想去市井街巷听人说书,想去田间地头看农人耕种。我想像个人一样活着,不是谁的附属,不是一个物件,不是所谓的嫔妃,就只是宋今昭。”
她说到这里,眼泪不受控制地往下掉,“你明白吗?宗舟璟?!我讨厌你,讨厌这个皇宫!更讨厌这种被操控的人生!”
这句话,是她压低音量吼出来的。积压了许久的委屈、不甘、渴望,全在这一刻倾泻而出。
宗舟璟看着她,眼眶也红了。他下意识抬手想擦她的泪,宋今昭却偏头躲开。
“你快走吧。”她转过身,背对着他,“一会儿巡逻的侍卫该来了。”
身后久久没有动静。
就在宋今昭以为他已经离开时,一只手忽然从后面环住她的腰。她浑身一僵,想挣脱,他却将脸埋在她颈窝,声音闷闷的:
“好,都依你。”
宋今昭愣住。
“你想去哪里,我就陪你去哪里。”他的呼吸拂过她耳畔,痒痒的,“江南也好,西北也罢,只要你想去,我们一起去看。”
“过生日了,今天你可是寿星。不要哭。晚安,岁岁。”
他松开她,往她手里塞了样东西,冰凉,温润。然后转身,翻窗,消失在夜色里。
宋今昭怔怔低头,掌心躺着一枚玉佩。
羊脂白玉,雕成同心圆环。内圈刻着缠枝莲纹,外圈是云雷纹。玉质通透,触手生温,是她再熟悉不过的东西。
前世,她十六岁上元节,宗舟璟偷偷带她出宫看灯。满城灯火如昼,他在护城河边掏出这枚玉佩,系在她腰间:“岁岁,此玉同心,此心同玉。”
那是他们第一次彼此确认心意。
而现在,它提前了三年,出现在她十三岁生辰的夜里。
宋今昭握着玉佩,站在原地很久很久。直到眼泪砸在玉上,晕开一小片水痕。
门外传来小心翼翼的叩门声:“小姐?”
她慌忙擦干眼泪,将玉佩塞进袖袋深处:“进来吧。”
杏姑三人推门进来,看到她红肿的眼,都没多问。只是杏姑走过来,轻轻抱了抱她:“小姐,早点睡吧,明日还要去文渊阁呢。”
“嗯。”宋今昭的声音还有些哑,“你们也去歇着。”
这一夜,她睡得并不安稳,梦里反反复复都是前世的片段。醒来时,天刚蒙蒙亮。
她如常起床,梳洗,换上学子服。镜中的少女眼圈还微肿,她用冷水敷了敷,又扑了点粉,这才出门。
文渊阁里空无一人。她照例坐在靠窗的老位置,翻开《水经注》,却一个字也看不进去。
上午的翰墨斋课业,她罕见地走了神。
课间,宗舟珩晃过来,递给她一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