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3. 密林
出了关,空气都变得与关内不同,林中瘴气缭绕,阳光被枝叶遮蔽,鸟啼虫鸣,却令稚阳分外打起十二分精神,不似原先那样憋闷。
她跟其他几个瘦小少年走在车后,负责在后助推辎重,车很沉,林中泥土松软难推,稚阳十分卖力,一刻也不敢偷懒。
好在她这些天跟着越渟学拉弓射箭,力气渐长,跟这些平日都吃不饱饭的故民少年相差无几。
走了半晌,前面领兵终于叫就地休息,稚阳觉得浑身疲软,靠在辎重车上休憩。
这时她才发现因为太用力,手心扎进几根木刺,她顺手拔出,倒不觉得特别疼。
稚阳趁休憩时前后看看,有装备整齐的西南兵,也有负责大量辎重的故民,他们应当都是属于谢建章的后军,林中路窄,队伍拉得很长,根本就不知领头的谢建章在何方,只能靠前面一层层传令过来。
稚阳第一次亲眼所见,才知道带队行军实在不是易事。
队伍停下休息时,稚阳却听见后方车轮轻响,一辆百姓用的马车贴着林边急行,轱辘压在树根凸起,摇摇晃晃,超过行军的队伍。
经过稚阳身边时,马车车帘随晃动掀开,她无意中瞥见一双捆缚的手,那手很白,白得令她心悸,可她来不及细看就一闪而过,稚阳一时奇怪,这马车实在古怪,什么犯人要急匆匆往前面送?
从藏剑关出来,岑榭欢从其他故民那里借来一辆马车,带着军中的通行凭信,只带了松春和夏棐两人坐在车中,由黄卯生在前驾车,追赶前军。
在林中行出数里后,松春见那张正闭目坐着,皱紧眉头,似乎被颠得难受,她取过水袋丢在张正身上,又将他重重砸了一下。
“欢姐,我看给他松开算了,不然一会路上吃饭喝水解手还得我们服侍他,他又逃不到哪去。”
岑榭欢笑了笑,“想松便松吧。”
松春便不犹豫,立刻探身给夏棐松开绳子。
夏棐捂着刚才被水袋砸痛的胸口,沙哑道,“多谢松春姑娘。”
马车一路急行,到一条无人的小溪边停下,松春跳下马车,和黄卯生带着几个水袋去溪边打水,车上只剩两个眼盲之人。
一片寂静中,岑榭欢突然道,“松春的所有家人都死于那次十九城起义。”
夏棐呆了呆,只听岑榭欢继续道:“当时祁军派了三名将领去镇压起义,那三人,皆是萧朝叛将,而你父亲就是其中之一。”
他的手紧紧攥着被勒得发胀的手腕,想开口辩解,最终还是不发一言。
岑榭欢:“夏知舆是萧朝第一降将,故民恨不得喝他的血,吃他的肉,无论他后面做过什么,都无法翻案,抵消他的骂名。”
夏棐低声道,“他没想翻案。”
岑榭欢:“夏公子,之前我听说景阳殿下在雀山救了一个祁臣,那人莫非是你?”
“是我。”
“那你究竟想做什么呢?甚至不惜豁出性命暴露身份,你图什么?”
夏棐:“我要帮你口中的殿下。”
“报恩吗?”
“可以算是。”
岑榭欢冷不防笑了笑,“老子叛萧,儿子叛祁,这要是传了出去,世人都奇怪你们夏家这是什么家风传承……”
夏棐闭上眼,父亲逼他发下的毒誓犹在耳畔。
他压下所有情绪,用最冷静的声音道:“要拿下磐州城,必要先渡白石江,江水湍急,是天然的屏障,无论是谁想从西南出来,渡江都是最难的一关,景阳殿下,或是他手下将领,可有指挥渡江的经验?”
岑榭欢一时无言。
“岑团主,你或许憎恶我的身世,鄙夷我的为人,但无论如何,我必须帮萧景阳。岑团主消息灵通,我想知道,现在前方到底战况如何。”
岑榭欢不再笑,认真答:“我得到的消息还是两天前的,如你所说,殿下被白石江所阻,正在寻找渡河之法,且主力队伍时不时受到一小股祁军日夜骚扰,军士疲惫不堪,难以久继。”
“一小股祁军……恐怕是对岸守军的骑兵斥候,他们是祁军最毒的眼睛。”
岑榭欢:“一队斥候就如此难应付吗?”
“若他们已将景阳的部署全部摸清,江滩那边早有准备严阵以待,此时渡江,无异于自杀。”
正当此时,松春和黄卯生回来,松春笑问:“欢姐你们聊什么呢?”
“卯生,马车还能再快些吗,我们要赶到殿下那边。”
松春惊讶看了看夏棐,又看了看岑榭欢,“欢姐,不是说见殿下的事要瞒着这人吗?”
岑榭欢摇摇头,“不用再瞒,我们还有更要紧的情报需要传给殿下,也不能再耽误了。”
———
景阳抬头仰望头顶的密林,听着江水击打岸边岩石,他早已派人去联络磐州城中的萧朝旧部,只等他们响应,里应外合,或可奇袭磐州城,这便是他这个萧朝太子自立的唯一出路。
然而一道江横在面前,祁兵早在白石滩上安营,严防死守,如今连江都过不去,根本到不了磐州城下。
“殿下!”传令兵气喘吁吁,单膝跪在景阳面前。
“探江之事如何?”
“人又没回来……”
景阳怒而转身,咬着牙沉默。
“还有……”传令兵犹豫着。
“还有什么?”
“前几天派出侦查江防的士兵……被人发现挂在树梢上,只剩半片身子。”
景阳脑中嗡得一声。
“人放下来没有?”
“兄弟们已经将他解下了。”
景阳手按在腰间剑柄,声音很压抑,“把人好好安葬。”
“是。”传令兵离去。
景阳闭上眼,觉得如今已是耳聋眼瞎,侦查这么多天,对白石滩上的祁军部署依然一无所知。
白石江若过不去,他便只能回去依附于荣光弼,成为一具彻头彻尾的傀儡,他不甘心,可也只能向一条看不清的江水下注。
为筹备渡江,他已经连续四五日几乎没法阖眼。
自从驻扎下来,夜夜不宁,常常是人刚刚睡下,营中便是一阵骚动,天亮时一清点,少了不少辎重和人马,待他令全军夜晚戒备森严时,又一夜无事发生,就算他换了好几次营地,都能准确被人发现。
对面祁军的斥候,简直像鬼一样难缠。
当他终于耗费兵力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