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 旧唐
翌日,徐瑟瑟邀请我去惠宁宫坐坐,我想她应是来打听昨儿在昭宁宫到底唱了什么戏。
这人一贯是喜欢凑热闹。
徐瑟瑟今日穿了那件我十分喜欢的妃色蜀锦缠枝芍药的锦缎宫衣,纤细雪白的手腕上两边各一只血红色的玉镯,衬得她更加肌肤胜雪。
“这么快就来找我问口供了吗?”我对她眨眨眼,戏谑道。
徐瑟瑟闻言,眸色里染了一丝惊讶,转瞬却笑:“昨儿官家匆匆来我这儿问我都来了谁,我就知道一定是你在外面又惹了祸事。”
说起昨天的事情,我确实觉得脊背发寒。
惜冬奉了茶并两碟糖酥小饼,乖觉退下。
彼时我们正在庭院里赏花,月前官家命宫人给徐瑟瑟的惠宁宫里栽了好些牡丹,我这个人对花卉没什么造诣,看不出这些花花绿绿的花都叫什么名字。
徐瑟瑟拿着团扇掩口笑笑:“阿玉你怎么不认得了。”她纤指那边一圈另一边再一圈,笑得促狭:“那边是红牡丹,这边是紫牡丹。”
我就知道她惯会打趣我,久而久之也习惯了。
面对我的白眼,徐瑟瑟敛了笑意,认认真真地给我讲:“这边是魏紫,那边是丹州红。”
“得啦,说了我也记不住的。”我从袖口里拿出那本话本,递给她:“还你。”
徐瑟瑟低眉瞧了一眼,眼尾的笑意顿住,语气带了点试探:“这么快就看完了?”
“连夜看完的。”
“那你看懂了吗?”
“你亲笔手抄,我怎么敢不懂。”
徐瑟瑟闻言,将那话本收回,绢布团扇轻轻摇了摇:“懂了就好,我可挑灯抄了半宿。”
我斜昵她一眼,轻声笑笑:“怎不问我昨儿的事情?”
徐瑟瑟耸耸肩,躺回了摇椅里:“我不敢问。”
“那若是真有那么一日,你会救我吗?”
徐瑟瑟看向我,神情难得的认真起来,红唇微启却吐出令人心寒的话来:“不会。”
我捧着心口假装受伤:“我的真心就这样被你作践。”
她举着团扇挡住温和的阳光,扇子上斑驳的花纹映在她的脸上,缓缓开口,语气里带了三分疲倦:“阿玉,不是我不救你,是我从未得到过官家的爱,我和你一样,也很怕死的。”
所以昨日,徐瑟瑟没有为我的行为背书,她对官家从没有隐瞒过任何的事情。
我能理解,但是也醒悟,我与她终归无法走上同一条船。
闲话半天,晚饭前徐瑟瑟照例将我赶走,因着她要每一日都在惠宁宫里等官家的仪仗,不管官家来与不来,她都会等。
她照旧送我到门口,却有些惊讶:“没带宫侍吗?”
我摆摆手:“只这么一小段路,转两个弯便到了。”
徐瑟瑟有些迟疑,但还是点了点头:“那我不送你了,若是到了庆宁宫,差小婢女给我回个话吧。”
“好啦,走了。”
——
北宫,自上次徐瑟瑟含沙射影的提及过,我便敬而远之。
但这日从惠宁宫刚刚赴了徐瑟瑟的约,竟然有人将我打昏,送入了北宫。
睁眼时,屋内烛火皆无,我周身绵软,站也无法站起来。
有人从桌子边站起来,映着月色,看见一个人,很高、也很瘦。
他不做声,只是凑近了我,浅棕色的眸子里闪着令人心悸的光。
浑浊的酒气扑向我,纤瘦修长的手抚上我的脸颊,那接触皮肤的摩搓感让我周身感到不适,汗毛直竖。
“阿玉。”
这一声,听得我毛骨悚然。
我想我猜到了他是谁,旧唐主李嘉,是那个周薇要用性命来保全的男人。
自周薇对我伸出援手后,我向绛春打听了一下这个旧唐主李嘉。
绛春对此倒是没有掩饰,和盘托出这个唐国灭亡后的君主在宋宫里日夜过得是什么样的生活。
开宝八年冬十二月,宋军攻破唐国都城金陵,李嘉奉表降宋,至此唐国在最后一任皇帝李嘉的手里正式走向了灭亡,这个国祚仅三十八年的唐也就此消失于版图之上。
那一年的冬日很冷,冷得刺骨。
开宝九年正月,李嘉自金陵到汴京,被囚禁于宋宫,日夜醉酒,不醉酒的时候就弹琴唱词,嘴巴里浑浑噩噩的说着故国不堪回首。
同年十月,先皇于万岁殿暴毙而亡,李嘉的国后周氏被官家请进了宫里,做了官家的淑妃娘娘。
而后,宫人说,李嘉疯了。
“他们说你失了忆,竟是全都忘记了吗?”
我从回忆里回过神来,嗓子里仿佛灌了铅,废了好大的力气才发出一点声音:“滚。”
我抬起手推他,可力气一点也使不出来。
“不要哭。”我急得落泪,他伸手给我擦去。
“你好像我的阿兰。”他伸出手抚上我的脸,我顿时怕得抖若筛糠。
在他即将吻上我的脸时,我用尽所有力气啐了他一口,眼底的神情是厌恶。
他突然发怒,一耳光打过来,耳朵里嗡嗡作响,本来俊俏的容貌生起气来也变得狰狞。
我的嘴巴里满是血腥味,扭动挣扎间,又被他掐住了脖子。
“你不是我的阿兰,你不是她!”
他的手渐渐收紧,我呼吸困难、脑筋混沌,眼神慢慢失去焦距。
脖颈的疼痛与窒息一同侵袭上来,额角往上涌着血液,感觉自己在海水里下坠,意识逐渐被一片灰白色吞没。
——德昭,救我。
救救我!
黑暗中,有船桨摇橹的声响,一下下的,仿佛不远处还有轻飘的乐声,是谁在弹着琵琶?
这乐音,极熟悉,却想不起来。
那是一艘船,好大的船,船上有很多男人,也有很多女人。
男人们推杯换盏,说着:“这可是西府!哪个来犯?”
“赵家可都打到金陵了!钱家上下可连一个晋王都打不过。”
金陵,又是金陵。
脑海中的画面转瞬即逝,取而代之的是一个背影。
长身玉立,翩翩公子。
那个是男人,加了白玉的冠,背着手站着,不说话。
我走过去,发现距离没有缩短,往后退,也是一样。
这时又出现一个女人,她有着浓丽的眉眼,说话的时候总是克制而恭敬。
邵氏。
那么这个男人就是官家!
我反方向跑起来,没由来的开始恐惧,仿佛不跑就不好了。
倏然,一把剑当胸而过,那疼痛感太强烈,我又再次的陷入昏迷。
——
我醒来时,窗外有温暖的阳光,枝丫的剪影斑驳,倒映在窗棱上,暖意漫过周身,令人不知今夕何夕。
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