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 两公里
那句话说过以后的第七天,有人拿它来找她。
来的是个母亲,怀里抱着的那个小的烧了三天。烧到第三天眼睛已经不太睁得开,睁开的时候眼白比黑的多。母亲是南边那一片的,抱孩子抱得两只胳膊都在抖,抖不是因为冷,是因为抱得太久,久到放不下来。
她说:你说过会带我们活下去。
说的时候没有质问的意思,是陈述,像在说一件已经定了的事,说完她还把怀里的孩子往上托了托,托完等着,等着的时候眼睛盯着地面,不看人。
言昭蹲下去看了一眼。孩子脸上是红的,红得不正常,红到耳朵后头,红得连指甲盖底下都发暗。伸手在额头碰了一下,碰完把手收回来,收回来的时候手心是烫的,烫得那一点热在掌心里留了一会儿才散。
闻笙已经看过了。看完说的还是那句:我手里没有东西。
药在两公里外。
两公里外有个社区卫生服务中心,是十月里有人出去找东西时看见的,回来报过一句:玻璃门碎了,柜子还在,柜子里有药。报的时候说得很含糊,含糊在柜子里有什么——找东西的那个人不认得药名,只看见一盒一盒的,盒子上有字,字他念不全。
从据点到那里要穿过一段荒地。
荒地是操场围墙外头那一大片,走过的人说那上头什么都没有,土是灰的,灰得发白,踩上去有声音,声音是空的,像底下是空的。走过的人还说夜里不要往那边去:去了看不见路,看不见路就没有方向,没有方向的人在这上头会一直往左偏,偏到自己以为在走直线,走一整夜,天亮的时候发现自己离围墙只差十几步,那十几步走了一夜。第一批出去的人走过三十公里,走到后来走回来,带回来一块彩色玻璃。往两公里那个方向去的,去过两回,两回都是白天去的,去的都是男的,四个人一队,来回两个钟头。
现在天已经黑了。
“我去。”
邵获说:我跑得快,我去。
回:你不知道药在哪一格。
贺生说:那我也去,我认得盒子上的字。
回:你走不动两公里,来回四个钟头,你夜里走不了。
李越站在人堆里,站在那一步没动。他看着这边,看了一会儿说了一句:这句话是拿你的话要账,你去了,下次还来;你要是不去,你那句话今天就作废了,作废以后这五百多个人明天就不会再信你说的第二句。
回:那也应该去。
李越没有再说话。他把外套脱下来,脱完递过去,递的时候没有看人,看着地上,递完手就收了回去。那件外套是厚的,是这一片里最厚的那一件。
言昭接了,穿上,穿上以后把袖子挽了一道,挽完把手插进袖管。
出门前她往人堆里看了一眼。顾枢站在边上,没有往前挤,也没有说话。她本来想叫他,想到一半停住了——叫了他,他就会算;算完他会给一个数:夜里出去的人,回来几个。
她今天不想听那个数。她把袖子又挽了一道,转身出门。
出门的时候是七点。天全黑了,黑得没有月亮,只有操场上那堆火的光,火在身后,照出去不到十步就断了。十步以外是黑的,黑得看不见路,只能凭记的方向走,走的时候脚抬得比平时高,因为不知道地上有什么。
她走得慢。
不是路不好走,是走不快。她从小不爱运动,尤其是跑步,跑起来两条腿发飘,跑一段就要停下来喘。学校里测八百米的时候从来都是最后那一批,测完体育老师让她多练,她没有练,练的那几天她去学生会干活了。
第一趟歇是在围墙外头。
歇的时候扶着墙站着,站着喘,喘完往回看了一眼。据点那边的火只剩一个点,点很小,小得像能一脚踩灭,看着看着觉得那一点离得很远,远到走回去要走很久。看了一会儿,转身接着走。
第二趟歇是在一半的地方。
这回不是站着,是坐下了。坐在一块土上,土是硬的,硬得硌人,硌得尾骨疼。坐下以后不想起来。
土上贴着长了一圈,草或者触须,灰绿色的,摸上去像铁丝,比铁丝软一点。她揪了一根下来,断口是齐的,齐得不像揪的。
坐着不动会更冷。冷从底下往上走,走到腿上,才把手撑在地上站起来。
站起来的时候腿是软的,软得不厉害,走两步就好了。
剩下那一公里她没再歇。
卫生所的门是玻璃的,碎了,碎的那半扇还挂在框上,挂着没掉,风一过就响一下。柜子在里屋,柜门是锁着的,锁是那种小挂锁,锁鼻是铁的,铁上有一点锈。找了一块砖,砸了三下,第三下锁开了,锁掉在地上,掉了以后滚进桌子底下,没有去捡。
柜子里一盒一盒的,盒子上有字,字很小,看不清。把够得着的都拿了出来,抱在怀里,抱不了的多出来几盒,把外套脱下来,用袖子兜着,兜完打了个结,结打在袖口上。
回去的路比来时快。快不是因为走得动,是因为知道那头有人在等。
走到围墙的时候天开始亮了。
看见围墙的时候,它在右手边。
她记得出门的时候是在左边。停下来想了想是不是记错了,想完没有回头——回头要走一整夜,天亮也走不到。
上午,孩子退烧了。退得慢,先退的是耳朵后头,退完脸上那层红淡下去,淡完就睡着了。睡着的时候母亲坐在旁边,坐着没有说话,也没有哭,手放在孩子身上,放着不动。
言昭是在门口被人看见的。
走到门口,在门槛上坐下来,坐得很实,实到像有人从后头推了一把。坐下以后想起来,起来的时候撑了两次,第一次没撑动,第二次撑到一半又坐回去了。
门口有人。看见的人过来扶,扶的时候说了一句:你歇会儿。
答:“没事。”
说了没事,可是坐着没动。坐了大概有半个钟头,才扶着门框站起来,站起来的时候门框上的灰蹭在袖子上。
那天剩下的时间她照旧做事情,照旧答话,照旧在水箱边上站着看排队。不一样的地方是,答话之前会先想一下。
自己要说出口的这一句,会不会在第七天被人拿来找她。
夜里有人来报数:北边那一片今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