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 野人吃人你怕不怕
翌日清晨,海面上飘起了雾。
不是那种薄薄的、一晒就散的雾,是浓稠的、灰白色的、把天和海糊成一片的雾。
福船像被塞进了一个巨大的棉花团里,前后左右什么都看不见。
海伯站在船头,眉头皱成了川字纹,嘴里叼着烟杆,烟锅里的火星在雾气里忽明忽暗。
“雾太大了,走不快,”他对船舱内的人喊了一声,“今天就在海上漂着,等雾散了再走。”
众人从船舱内爬上来透气,甲板上湿漉漉的,雾气扑在脸上凉丝丝的,带着一股海腥味。
陈阿禾趴在船舷上往下看,看不见海水,只能听见船底哗啦哗啦的水声。
牛大郎在他旁边,双手撑着船舷,大口大口地呼吸,“舱底太闷了。”他说,“跟蒸笼似的。”
“你占的地方太大,”林三娘靠在桅杆上,嘴里又叼了一根新的甜草根——不知道从哪儿捡的,“你要是瘦一点,舱底能多睡两个人。”
“我瘦不了,我骨架大。”牛大郎反驳。
“你那是骨架大?你是肉多。”林三娘说。
“肉也是骨架撑着的!”牛大郎不服气。
温老秀才也上来了,他今天换了一件稍微干净点的长衫,把方巾正了正,拄着一根不知道从哪儿捡来的竹竿当拐杖,在甲板上慢慢踱步,踱到船舷边,停下来,眯起眼睛往雾里看。
“此等大雾,老夫在泉州从未见过。”他捋着胡须,“《岭外代答》有载:南洋多雾,晨昏尤甚,舟行其间,不辨东西,或谓此乃海气所致,与中原之雾不同。”
“有什么不同?”牛大郎好奇。
“中原之雾,多见于秋冬,晨起而午散,寒气也。南洋之雾,不分时节,无风自起,湿气也。寒气则冷,湿气则——”温老秀才吸了一口气,表情微妙,“——则闷。”
“您直说热不就得了!”林三娘说。
温老秀才被噎了一下,但没有反驳,因为确实热。
正说着,从船舱里又爬上来一个人——是个三十来岁的妇人,姓周,带着一个稚气未脱的半大男孩,也是逃难的,妇人脸色蜡黄,男孩瘦得皮包骨头,一双眼睛显得格外大,他们二人上船好几天了,一直缩在舱底最里面的角落,不怎么说话。
男孩上到甲板上,被雾气糊了一脸,打了个喷嚏。
妇人赶紧用袖子给他擦脸,擦了两下,自己倒是先咳嗽起来。
林三娘看了她们一眼,把自己水囊里的水倒了小半碗,端过去,“喝点水,慢点喝,别呛着。”
妇人接过碗,连声道谢,男孩仰着头看林三娘,大眼睛忽闪忽闪的。
“这孩子多大了?”林三娘蹲下来。
“十四,”妇人的声音很轻,带着哭腔,“他。。。。他爹没上船。”
林三娘没有追问,这乱世如同野兽,吃人不吐骨头。
她从怀里摸出半块鱼干,她一直没舍得吃完,用叶子包着揣在怀里,她把鱼干掰成小块,递给男孩。
男孩看了看他娘,他娘点了点头,他才接过去,塞进嘴里,嚼了两下,眼睛亮了,“甜的。”他说。
牛大郎凑过来:“鱼干怎么会甜?”
“海鱼晒干了就是甜的,”林三娘站起来,“你那条饼要是也晒晒,说不定也能晒出甜味来。”
牛大郎低头看了看自己怀里的饼,认真想了想,觉得不太可能。
男孩吃完了鱼干,胆子大了一些,开始在甲板上走来走去,他走到温老秀才面前,仰头看着那根竹竿,“爷爷,你拄这个干什么?”
温老秀才低头看着这个瘦小的孩子,捋了捋胡须,“老夫腿脚不便,以此为杖。”
男孩没听懂,但觉得这个白胡子老头挺和气,伸手摸了摸竹竿,又缩回去。
“你叫什么?”温老秀才问。
“阿吉。”男孩回答。
“吉者,吉祥也,好名字。”
男孩咧嘴笑了,露出浅浅的酒窝和贝壳似的小乳牙。
雾还是没有散。
众人散在甲板上,各找各的地方坐着,陈阿禾靠在船舷上,抱着膝盖,看着雾气发呆。
牛大郎蹲在他旁边,手里又摸出了那块饼,翻来覆去地看,像在跟一个老朋友对视,“阿禾?”
“嗯。”陈阿禾应道。
“你说,南洋是什么样的?”
陈阿禾想了想,“不知道,没去过。”
“我也没去过。”牛大郎像块大石头一样杵在那儿,笨手笨脚地把巴掌举向天空,五指张开,像在给老天爷打一个特别认真的招呼,“我连海都没见过,在江南的时候,见过最大的水是太湖,太湖也没这么大,这海,大到让人心慌。”
陈阿禾点了点头,他也心慌,但他没说出来。
“我听说南洋有野人。”牛大郎压低声音,“吃人的那种。”
“谁说的?”陈阿禾问,他追问时语气还算平稳,但心里已经“咯噔”一下。
“船上那个王掌柜,他说他在泉州听人讲的,南洋野人浑身漆黑,拿竹矛,见人就戳。”陈大郎说。
陈阿禾的腿软了一下,“真……真的?”
“不知道,他说得跟真的似的。”牛大郎耸耸肩。
林三娘的声音从雾气里飘过来,“王掌柜还说他那箱绸缎能卖一千两银子呢,你信吗?”
牛大郎愣了一下,眼珠子骨碌一转:“他说能卖一千两?”
“你信了?”林三娘的语气像在逗一只看见肉包子就流口水的狗。
牛大郎张了张嘴,喉结上下滚了两滚:“我没信,但我觉得南洋野人的事,不一定假。”
“南洋有野人,但不吃人,他们是达雅克人,种地、打猎、拿吹箭,不是竹矛。”海伯的声音从雾气里传过来,不急不慢,“你少听王掌柜胡扯,他连南洋在哪儿都未必知道。”
牛大郎将信将疑地闭上了嘴。
雾渐渐薄了一些,远处的海面隐约露出一道灰蓝色的线,和天空分了家。
温老秀才站在船头,把竹竿当拐杖拄着,眯着眼睛往远处看,他看着那根灰蓝色的线,缓缓开口,声音不大,但甲板上每个人都能听见,“南洋再远,也是人能到的地方,人能到的地方,就能活。”
没有人接话。
海风吹过来,把雾气吹散了一角,阳光从云层后面漏下来,在海面上铺了一条碎碎的金光。
陈阿禾看着那条金光,嘴角弯了一下,不是笑,是一种说不清的、淡淡的、像是终于松了口气的表情。
雾散之后,海面平得像一块蓝绸子。
温老秀才坐在船头,手里捏着一根不知从哪儿捡来的枯树枝,在舱板上画来画去。
陈阿禾蹲在旁边看了一会儿,没看明白,问:“先生,您画的是啥?”
“不是画,”温老秀才头也没抬,“是道!”
陈阿禾更糊 涂了:“道?道是啥?”
温老秀才停下手中的树枝,抬起头,眯着眼睛看向远处的海平线,海天一色,蓝得分不清哪里是水、哪里是天。
他缓缓开口,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是从肚子里慢慢拱出来的:“人法地,地法天,天法道,道法一一自然!”
“孜然?”牛大郎不知什么时候凑了过来,一听到“道法自然”四个字,眼睛顿时亮了,咽了口唾沫:“那是很香了!”
温老秀才的话卡在喉咙里,树枝停在半空,整个人像被人点了穴。
陈阿禾也愣了一下,扭头看牛大郎:“你说啥?”
“孜然!”牛大郎认真地重复了一遍,语气里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离老远就能闻见,烤肉的时候撒上油,老远就能闻见老香了!那可不就是道法孜然嘛!都听孜然的话了,得有多香?”
温老秀才张了张嘴,脸上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