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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日落时分》

14. 蓝调时刻02

第二天下午,电力恢复了。

华新社整间办公室像刚从水里打捞上来一样,湿漉漉的。

一位同事从门口推门进来:“是城南区的主高压线被炸断了,抢修了一天一夜终于修好了,简直是奇迹。”

这算什么奇迹?不过是掉下悬崖时顺手拽住的一把枯草,草根正在土里松脱,又能撑多久?

不敢相信,这座城市如今居然需要为最基本的供电而庆幸。

社长从里间出来,手里捏着一沓纸,往桌上一拍:“反动派突破了南边防线,正在往城里推进,米面粮油现在进不来,难民潮就在眼前,物价还得飞涨。”他扫视一圈,目光落在秦淮月身上,“淮月,你去盯难民营。”又转向韩枫,“小枫,你去跟前线交火。”

秦淮月接过那沓纸,低头扫了一眼,上面是刚刚整理出来的战事简报,她折好收进包里。

从社里出来,热风劈头盖脸,她拉开车门坐进去,车子发动,直奔城南最大的加油站。

车队从加油站门口甩出去两三个路口,秦淮月把车停在队尾,降下车窗,燥热扑面而来,混着前面几十辆车排出的尾气和沥青蒸腾的焦味。

太阳一点点西沉,前面的车走走停停,轮到她时,天色已经暗了。她熄火下车,走到加油机前,看了看那个翻了好几倍的油价:“加满。”

员工面无表情地把油枪塞进油箱,加完了,她递过几张钞票,员工接过去对着灯照了照,又转身去招呼下一辆车。

秦淮月转身上车,车子驶离加油站。后视镜里,车队还望不到头,车灯连成一串,像珠子一直缀到路的尽头。

难民营盘踞在城北的山脚下,由联合国难民署艰难维系。站在门口远远看去,集装箱和帐篷一排排铺开,探照灯的光柱在夜空中交叉扫动。

入口处盘查严格,守卫挨个检查证件,手电筒怼着人脸照,工作人员行色匆匆,各种语言混杂在空气中。

办好手续,秦淮月被引导到一片集装箱宿舍区。她的房间在一层最里侧,推开门,空间逼仄,一张行军床、一张折叠桌、一把塑料椅,便是她在乱世中的全部疆域。

放下行李,她抓起相机和笔记本就出了门。

营地的规模远超想象,比麦德拉的那个难民营正规很多。帐篷区和集装箱宿舍区分开,中间隔着铁丝网和一条土路,远处还有大型的仓储区和医疗点。

秦淮月走向医疗点。

几顶大型帐篷灯火通明,人影晃动,她靠近一顶印着无国界医生组织标志的帐篷时,门帘突然从里面被掀开,一个人差点撞上她。

“温医生?”

温言抬起头,眼底是掩饰不住的青黑,在看到秦淮月的时候,还是努力扯出一个笑容:“秦记者,你也来了。”

“社里的安排,这边应该会长期跟进。”秦淮月点头,目光扫向帐篷内,里面人影匆匆,“这边情况怎么样?”

温言揉了揉太阳穴:“伤员很多,药品消耗快,最头疼的是防疫,人口密度太高,我们在和时间赛跑。”她说着往帐篷方向偏了偏头,里面有人喊了声她,她回应了一嗓子,又转回来,“对了,林医生也在这里。”

“林医生?他不是应该在萨拉曼医院吗?”

“我们组织两名外科医生调去前线了,这边缺人,林医生主动带队过来支援,下午刚到,还带了批急需的药品。”温言抬手往医疗区另一头指了指,那边有一排由集装箱改造的医疗点,门口挂着红十字门帘,“那边现在是他在负责。不过条件有限,只能急救换药,必须手术的,他会评估后护送去萨拉曼医院。”

话音刚落,一个声音从身后响起:“温医生,有产妇情况不稳,需要你去看一下。”

秦淮月回头。

林璟阳站在几步开外,目光落在秦淮月脸上,微微颔首:“秦记者。”

“林医生。”他好像比上次更清瘦些

温言看了看两人,点点头:“你们先聊,我去处理下产妇。”说完便匆匆转身离开。

“你要在这里住吗?”林璟阳问。

秦淮月点头:“嗯,刚安顿下来,听说这里在难民营里算条件好的。”

“比风餐露宿强。”他抬手指向一个方向,“食堂在那边,二十四小时供应热食,旁边是公用的卫浴,记者站在蓝色集装箱里,那里信号最好。”

“好,谢谢。”她轻声道。

“我还有病人,有什么需要的就来找我。”他示意了一下医疗点的方向,转身离开,门帘一掀一落,人已经没了影。

秦淮月站在原地,抬头看了看天,萨拉曼的夜空被硝烟熏得浑浊,但偏偏还有几颗星星死撑着亮。

在难民营的日子,是无数个相似日夜的堆叠。

清晨在祈祷声里开始,傍晚在难民们领到食物后的短暂笑闹里结束。

秦淮月跟着这个节奏走,白天采访记录,晚上就这集装箱里那盏晃眼的LED灯整理成稿。她尽可能把自己当成一台机器,剥离掉多余的情绪,可有些画面偏偏往心里扎——一位老妇人蹲在帐篷门口,把领到的面包仔细掰成几份,一份就着水慢慢咽下,其他的用布包好藏进角落里。

她想起自己包里还有压缩饼干,手伸到一半又停住,在这里随意的给予可能招来麻烦,记者的身份是盾牌,也是镣铐,让她只能旁观,无法介入。

*

与林璟阳的相遇总在不经意间。

有次她去医疗点问药品情况,正赶上他刚处理完病人,闭着眼靠在集装箱外墙上,后脑勺抵着铁皮。

她不想打扰他,正准备悄悄离开,他却像有所感应般睁开了眼,目光聚焦到她身上:“需要什么?”

“想了解一下药品的储备情况。”

“跟我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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