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入宫
“下一个。”
小柒上前一步,双手递上名册。
“没姓氏?”
话音未落,她眼里便蓄满了水汽,却倔强地抿着唇不让眼泪落下。
“幼时同爹娘走散了,记不得姓什么。”
她姓孙。
父亲曾握着她的手,一笔一画地教过,怎么会不记得。
核验的嬷嬷抬头看她一眼,瞧着是老实的样子。
“一个人怎么过的?”
“叫一家人捡了,给他们做工,讨口饭吃。”
那嬷嬷也没多问,叫她进去了。
小柒低头谢过,跨过门槛,拐过一个弯才抬手拭去眼角的湿意,脸上已经看不出多少难过。
里头还要验身,桃枝和采云先她进去,不多时便出来了,给她使了个眼色。
轮到小柒,她才伸手解开衣带,嬷嬷便在册子上做了标记。
“好了,出去候着。”
到底是打点过了,她们三个都没被为难,走了个过场便能进去等着。
小柒重新整理好衣裳,依言退下。
桃枝等在外头,见她出来,眼睛一亮,正要说话,领路的宫人已经在招手,叫她们快跟上。
再往里走才算真正进了宫,一行人穿过几道门,进了新宫女们暂住的院子。
里头已经有不少人,有些姑娘抱着包袱在廊下坐着,还有些瞧着打扮好些的,在悄悄打量来人。
今日天气不错,早晨出发时还雾蒙蒙的,这会儿太阳也越过高高的红墙,照在院子里。
桃枝拉着她俩往院子中间走,那儿晒得到初春的太阳,格外暖和。
午膳每人两个馒头,还配了些小菜,吃完便有人领她们将包袱放了,出去学规矩。
教规矩的嬷嬷看着和善,温声同她们讲宫里的规矩,宫人分了几级、遇到各宫娘娘要行怎样的礼,一边讲还一边教她们。
一开始都还在好好地学,重复的次数多了,就有人耐不住性子。
这些规矩,小柒在庄子上反复练过,在武安侯府时,侯夫人也安排人再教过,大约是熟能生巧,她做这些动作比旁人从容也看着规矩。
嬷嬷一眼便注意到了她,夸赞了两句。
“伺候人的本事,倒学得快。”
一个穿着鹅黄色衣裳的姑娘小声嘟囔了一句,可还是叫嬷嬷听见了。
“你有话要说?”
那姑娘倒是胆子大,上前行了一礼:“我识字,进宫是要考女官的,嬷嬷可否讲讲。”
嬷嬷大约是见多了这种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姑娘,当即也没有发作:“后宫的女官领一等宫女工钱,每年十一月可以考一次,考核要考品行、识字、算术,优者入选,你可听明白了?”
“明白了。”
嬷嬷抬手示意门口的宫女过来:“进了这个院子,不代表已经入选。品行不端,带她去取包袱,可以出去了。”
小柒在心里摇了摇头,如此冒失,着实不适合在宫里行走。都是进来做宫女的,谁又甘愿一辈子端茶倒水,可又有谁一开始便将本性暴露呢?
比如说,她进宫就是奔着七皇子去的。
原以为还要在这里住两日,才会被分配各宫,不曾想,刚学了大半个时辰,便有嬷嬷拿着名册出来喊人。
“各宫娘娘急着用人,规矩好的不用在这里耗着了,听到名字的去收拾了包袱和我走。”
“李采云、周桃枝、小柒,昭阳宫。”
“杨木、陈沛儿,永宁宫。”
......
听到昭阳宫,桃枝的眼睛明显亮了一下,刚想看一眼小柒,想起来这会儿是在宫里,赶忙站好。
“都随我来吧。”
小柒倒不觉得意外,庄妃娘娘早早通知了武安侯府选合适的丫头进宫,本就是想让她们借宫中补人的机会进昭阳宫的。
这些年皇后娘娘身子不见好,宫务都是庄妃在管,若是这点事情都办不成,宫中怕是要变天。
只是这事不能摆在明面上说。宫中名册上,她们只是由宫人保举而来。至于背后是谁挑的人,又是谁提前打点?没人会知道。
毕竟庄妃出身武安侯府,树大招风。皇子们年岁渐长,身边添一个什么样的人,从来不只是端茶倒水的小事。若由娘家明着往七皇子身边送人,落在有心人眼里,难免去皇上面前说道两句。
如今这样,既进了宫,也过了明路。而于小柒而言,她要借这个机会,去七皇子身边。
正想着,她们就已经走进了真正的后宫。
宫道变窄了,宫墙比小柒想象中还要高。朱红色的墙一路延伸,将头顶的天割成窄窄的一条。春日里日头薄,宫道上还有些凉意,来往宫人大多垂着眼,脚步匆匆,说话的声音也压得极低。
桃枝偶尔忍不住抬头,采云性子倒是稳重些,只偷偷看了两回。
小柒悄悄记了路,倒不是刻意地,只是这么多年习惯成自然了。
一路过了两重门,经过一座石桥,桥面不宽,水比她在宫外见过的溪水浅不少,两侧柳枝才抽出一点嫩芽。
又拐了两个弯,进了一道门,总算是看见昭阳宫的牌匾。
昭阳宫比外头安静许多。院中没有摆太多花木,只正殿廊下放着几盆兰草,散发着淡淡的清香。
里头很快来了接应的嬷嬷,是她们在武安侯府见过一面的崔嬷嬷。
“有劳了。”
崔嬷嬷打量了她们三个一眼,示意身边的小丫鬟递上赏钱。
“奴婢不敢。”
还有其他的宫的丫鬟要送,那嬷嬷领了赏钱便转身离开。
“跟我来吧。”
崔嬷嬷领着他们往里走,又走过一道院门,这里大概是庄妃住的内院,走动的人少了许多。
“宫里的规矩,进来之前便有人教过你们。到了昭阳宫,我只再多说一句,娘娘性子宽和,你们更不能没轻没重。该做什么,不该做什么,心里都要有数。”
“是。”
崔嬷嬷又道:“宫里人多,嘴也多。从前在哪里当过差、认识什么人,不必逢人便说。真有人问起,只照名册上答。”
桃枝神色顿时老实了不少。
“奴婢明白。”
小柒和采云也跟着应下,崔嬷嬷的神色才缓和了几分。
“娘娘这会儿还没回来。我先叫人领你们去后头歇一歇,等娘娘见过,自会定下去处。”
三人被安置进一间偏屋。屋子不大,收拾得却整齐。外头虽已经入了春,但正殿里还燃着炭,不过后头宫人住的地方没这么讲究,还冒着丝丝寒气。
桃枝一进门就长出了一口气,坐下没多久,又忍不住压低声音:“方才崔嬷嬷说从前的事,我差点还以为她要问——”
采云飞快看了她一眼,桃枝赶紧闭了嘴。
小柒将带进来的小包袱放到榻边。
“别说了。”
桃枝也知道自己险些多嘴,小声应了一声。
屋里很快安静下来。
小柒坐了一会儿,才发觉指尖有些凉。她把手拢进袖中,只当早春寒气未散,并未放在心上。
未时末,终于有人过来传话,说庄妃回来了要见她们。
三个人跟着进了正殿,里头和小柒先前想象得不太一样,殿内并没有满目珠玉,熏香也极淡。庄妃穿了一件浅青春衫,坐在窗边翻书,听见人进来,才将书册合上。
“就是这三个?”
崔嬷嬷笑道:“侯府那边前后看了几个月,最后挑出来的便是这三个。今日也都顺顺当当进来了。”
庄妃点了点头。
她先问桃枝,年岁,父母,家中做什么,认不认字。
桃枝答得规规矩矩。
再是采云,最后才轮到小柒。
庄妃这才细细打量她,好一会儿才出声。
“小柒?”
“奴婢在。”
“认字?”
“认得一些。”
“谁教的?”
“幼时父亲教过。后来辗转几处,也跟着旁人学过一些。”
在宫门口用过的那招小柒没再用,那样的手段糊弄不了庄妃。
她翻了翻手里的册子。
“记不得姓氏却记得父亲?”
“奴婢也不大清楚,沙盘里的字记得些,大概是家里头官话说得少,奴婢不知具体是个什么姓氏。”
南边的话和北边差别大,离家这些年已经不知道家乡话怎么说了。
真是个可怜孩子。
屋里一时安静下来,只听见窗外有风拂过枝叶,发出轻轻的沙沙声。
“旁的呢?”
“记不清了。”
这是谎话。
其实小柒记得许多,父亲拿卖身契吓唬她,说再不好好识字,往后让人卖了都不知道自己被卖了多少钱。
她记得清楚,可一句也不能多说。
庄妃却没有继续问下去,把册子放回桌上,又随口问了几句她们在侯府里的日子,便让桃枝和采云先退下。
小柒没听见庄妃叫她,正犹豫着要不要一起走,便听见了自己名字。
“小柒留下。”
“是。”
桃枝回头看了一眼,眼中似是有羡慕,不过崔嬷嬷已经带着她们出了门。
等殿内安静下来,庄妃才再次开口。
“走近些。”
小柒依言低着头上前。
庄妃伸出手,朝着她的额头便来了。
小柒肩背几不可察地僵住,她不明白为什么庄妃会伸手触碰她。
那手只是拨开了她额前厚厚的碎发,底下露出来的皮肤比外头白了不少。
庄妃看了一会儿,又低头看她的手。
“把袖子往上挽一点。”
小柒照做。
手腕内侧更白。
庄妃自幼在边关长大,日头底下跑过的姑娘见得多,一眼就能看出她脸上的颜色不大自然。
“为什么把自己弄成这样?”
小柒没有立刻回答,故作陷入回忆的样子,思索后才道:“奴婢小时候进过牙行,那时有人说奴婢长得还算过得去,养上几年,送去青楼,能多卖些银子。”
庄妃眉头微蹙:“所以你便把自己晒成这样?”
“奴婢不愿去。”小柒低着头,“便找机会跑掉,就把头发剪坏了,又故意在日头底下晒,后来去了别处做事,发觉不起眼些能省不少麻烦,便一直没有改。”
这些话真真假假掺在一处,连她自己都快分不清哪句话是真哪句话是假了。
庄妃打量她一会儿,竟也没有追究:“以后先这样,宫里生得太出挑,未必是什么好事。”
小柒怔了一下,其实当初偷偷听教养她的嬷嬷说过,她长得出众,皇上这些年越发喜欢年轻姑娘,若能入他的眼,行事方便得多。
只是不知怎么的,后来将她送进了武安侯府。
她原以为庄妃见过她的脸,会有新的安排。
庄妃看她愣住的样子,竟然笑了:“怎么,觉得我这话奇怪?”
“奴婢不敢。”
“你们最爱说的便是这句。”
庄妃替她把袖口放下来,又顺手将额前头发拨回去整理好。
“七皇子身边正缺个年纪相仿、识字又稳当的丫头。桃枝静不下来,采云沉稳,只是有些木讷了。”
小柒的手指在袖中轻轻蜷了一下。
庄妃看了她一会儿:“你愿不愿去?”
崔嬷嬷去侯府挑人时,也曾问过她们的意思。她自是愿意的,七皇子是宠妃的孩子,跟着有前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