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9. 阿康
因屋子脏乱得很,裴元安今夜便打算搬到客房去将就一晚。至于王彩豆则会被谢长寿带到温家去藏着,省的待在他裴府反而多事。
“府上的厨子手艺不错,两位不妨留下用了晚膳再走?”
彼时天色渐晚,日头已悄悄挂了西边枝。
宁朝暮也不明白自己为何会和王澈澈随这两人一道绕了半座裴府,只为从后门偷偷地溜走。也是眼下她走至门口时方才想起,他们本就是光明正大来的,又何须躲藏。
“但怕是走晚了,宫门就进不去了。”宁朝暮虽是这般说,但心里却是在怪着这裴府太大,大到走得她难再遭上几回,说着,她还不忘扯了扯身旁的王澈澈,叫他附和自己几句。
但谢长寿却忍不住笑出声;“宁医官难道不知道宫门这会子都快关了。既然怎么都赶不上,还不如吃饱了肚子回去。”
正当宁朝暮还想推脱时,就有小厮从后门口翻了进来:“主君,福满楼的烧鸡买来了。”
宁朝暮这才恍然,怕是裴元安这是打了以烧鸡作引的主意,走这一趟好让他们饿上加饿,吃得痛快,她也不留情面:“敢情裴少卿领我们这一路就是为了这一道?”她破天荒地向裴元安行了礼,话里多少有几分阴阳之意,“裴少卿果然是让人佩服,非但深谋远虑,还用人有度,就连手下人都身手不凡呐。”
“不然我们大理寺又何以报答宁医官与王医官的救命恩情?”
宁朝暮挑了挑眉,上前道:“裴少卿素来小心,如此就不怕被外人说是你私自宴请官员,居,心,不,轨?”
裴元安不置可否,只是令小厮先去布置:“叫人在院子里支张桌子,今日就在外头吃。”待人走远,他才收了视线,“宁医官倒是替我想得深远。但今日只是朋友相聚,倒也称不上宴请二字。且如今大理寺少卿因公重伤休养。休养之时,谈不来公事。不谈公事,自也只是大耀子民而已。”
“巧言令色。”只是听他说到“朋友”二字时却是不由一愣,虽面上不显,但心里却也不是无甚波澜。只不过原以为不过是偶然一动,如静湖遇微风,谁知渐而风大湖动,起了浪与波涛,那水花都就进了她眼里了,她故而敛目低眉,却听王澈澈在一旁支支吾吾说道:“我与裴少卿未曾谋面,裴少卿说的朋友相聚,是……是将我也算在内了吗?”
“自然。”他顿了顿,“当然,也包括,宁医官在内。”
听人猝不及防提及自己,宁朝暮下意识地一抬眼。
她哪见过裴元安这样,站在廊下,常有的疲态淡了几分,多了些倦意,像是春风困人一般,但他也乐得闲懒。
这里已经没了赵琛的人,偌大一座裴府便于一夜之间彻底复苏过来,分明什么都没变,但又什么都变了,譬如那廊柱,前日来,她还觉得其上落尘,今日见,就已经通体洁净,恨不得破点光出来。再有如那廊下的花,春雨一来,当夜就舒展开了,好生骄傲的姿态,简直可人得紧。
只听王澈澈道:“那下官有个问题敢问少卿。”
“但说无妨。”
“就是烧鸡……”王澈澈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后脑,“听闻福满楼的烧鸡最是出彩,下官想问问这烧鸡要多少一只。”
“两百文。”裴元安接得极快。
王澈澈暗暗掐算了番,又一拱手:“多谢多谢。”
宁朝暮听了只觉新奇:“芬芳阁、福满楼……裴少卿这张嘴倒是有福,这京中凡是个好的都不落下。”
想到此人明日就能以打着养公伤的名号公然休养一月,俸禄照拿,她就恼得心里发痒,恨不得将这能休养的换成了自己,叫他去太医署全年无休地待着去。如是想着,她竟发觉这顿饭终于有了非吃不可的理由,故而喜上眉梢。
有裴元安和谢长寿在前头带路带路,宁朝暮也就与王澈澈一道在其后慢慢跟着,不禁心叹裴府的布置看着不显山不露水,但实在处处都是精巧:何处种什么花,何处当配多快的流水。他们一路上又遇流水,又碰鲜花,只道是春天来了。
“你这府上倒是和从前比没什么变化。”谢长寿一面看一面点着头道。
裴元安反问:“出这么大的事,你想要我有什么变化?”
“也是。”谢长寿向后一瞥,将手往袖里一揣,显然话里有话,“于你而言,没有变化就是最大的变化。毕竟你裴大公子从前可太会挥霍,就是个目中无银的人。”
几人拐了个弯。
裴元安的手臂是才上过药包扎好的,想到自己需得吊着这胳膊一个月,他竟莫名好笑。他多有感慨:“怪我年轻不懂事。”
“难道你现在就懂事?”谢长寿说着,又往身后瞥了眼。
宁朝暮只觉这谢长寿好生奇怪,这一路上走走停停,还时不时地转头一看。她皱了皱眉,便又看起了这满园的新春色。
裴元安瞥了眼身旁的人,不住警告:“少看她。”虽如是说,他自己的视线却没少往身后偏。
谢长寿不服气:“怎么?只许州官放火,不许百姓点灯?”
裴元安理直气壮地点了点头:“不过是小官而已,不足挂齿。”
谢长寿乐得不由摇起头来:“你啊,可得给我等着。”
裴元安却不放在心上,笑了笑,转而与人讲起了正事:“你明日真要来?”
“许久不见家姐,倒却有几分想念。”
裴元安想了想:“等你明日来时,顺道把我接上吧。”
“是你自个儿说休养时不说公事。裴少卿,你可不能这样。”
裴元安却笑道:“但一码归一码。”
谢长寿凑过来:“这些年没少花钱买菩萨像吧。就你床上的那幅,看起来应当是出自古陀寺安道长老之手吧。”
“怎么?”到底是钱存着也无用,不如买个心安。
“就不怕菩萨有眼,知道你尽占旁人便宜,收了你的福气。”
“此乃善事一桩,于我只是积德。”裴元安卖起关子,只是想到菩萨像,他看来是得得空去古陀寺一趟再请幅新的回来,“等明日你来了我那,就知道究竟是谁在占谁便宜了。”他说着又往身后望了眼,道,“据说温娘子有心做药材生意。她啊,定能是你们温家的贵人。”
天色渐暗,裴府上下已经挂上了灯笼。
几人在院子里落座,桌上已经摆好了菜。菜肴摆盘精致,就连新买的烧鸡都被人切好用一只瓷盘装着。
宁朝暮实在看不明白眼前之人,穿着破旧袍子,用着金银盘子,忍不住说:“裴少卿的待客之道,怕是太隆重了点。”
“有客来,要是不隆重,只怕这客下次不会再来。”他语气淡得像是在说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倒显得宁朝暮大惊小怪了点。
宁朝暮笑了笑,举起裴元安给她递来的银杯子:“既如此,裴少卿可得好好招待。”然将杯子凑近唇边时,她却嗅出了一丝酒味。
“你喝酒?”她将杯子放下。
“不是我喝酒,是我没你能耐,能让这温家婿甘愿将他私藏的佳酿给你奉上。”裴元安说着于桌下踢了谢长寿一脚。
谢长寿会意,举杯起身,道:“听裴少卿说,王彩豆的经脉堵塞之症是由您医治的。宁医官的医术着实令在下佩服。”
“谢小郎君美赞了。”宁朝暮举杯道,随即轻抿了口。果真是好酒,但可惜她不爱这酒味。“不过是医者本分,不足挂齿。”
谢长寿重新将酒杯斟满:“既是医者本分,谢某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