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3.孤言风里隐姓名
范谦看完短笺问送信的书吏:“谁准他约殿下只身出城?”
书吏忙道:“那人只肯这样写。小人回他说,殿下奉旨查案,出行自有随从。他听完走了,隔了半个时辰,又托茶棚掌柜带回一句,申时,西郊废驿。”
陆云逸把官封压实:“那申时去。”
“殿下坐车,我随行。书吏两名,另带四人候在驿外。”
“他见了人多,兴许转身就走。”
范谦将短笺夹进文册:“他若只肯同一位私下出城的宗室说话,这话日后也进不了公牍。”
陆云逸笑了一下:“范大人防我比防证人还细。”
“臣今日查的是旧案,也得防新案。”
申时前,车停在西郊一段荒堤下。废驿只剩半边土墙,墙后长着齐腰的蒿草。范谦让随行的人留在坡下,自己与陆云逸走到驿旁。两人都穿常服,官牒却带在身上。
那名军士来得更早。他五十上下,右腿微跛,坐在一块断石上编草绳。听见脚步,他抬头看了一眼。
“我说只见一人。”
范谦取出官牒,展开给他看:“兵部查临河卫报册,我是经办。你说的每句话若要入卷,须先由我问明。你若今日只想闲谈,现在就可以走。”
军士看了看远处候着的几个人,又看陆云逸:“你们会放我走?”
“会。”陆云逸答,“你也可以一句都不说。”
军士把编到一半的草绳缠在手腕上:“我说了,你们又要我画押。”
范谦道:“该问画押时我会问。你可以拒绝。”
他沉默许久,抬脚踢开一截枯枝。
“郭百户出事前,查过一批冬衣。”
范谦问:“哪一年,哪一批,在哪处查?”
“三年前,秋操前发到临河卫的那批。先到卫库,再往各所分。衣壳看着齐整,里头的絮薄,袖里还夹着碎草。郭百户拆了三件,叫库吏重验。”
“你亲眼看见他拆衣?”
“看见。我那日领本所的份例,排在他后头。”
“你看见他向谁举报?”
“他把三件衣封了,送去经历司。我替他抬过一只木匣。里头写了什么,我没看。”
范谦在随身小册上分作两栏,一栏记“亲见”,一栏记“未见文书”。
“后来呢?”
“过了四五日,卫里说他同库吏有私怨,查衣失了公允,验衣的差事改由周副百户管。郭百户还想问那三件衣去了哪里,经历司叫他先管好商道。又过十来日,便出了野狐沟的事。”
陆云逸问:“出巡前,他身边的人换过吗?”
军士朝她看去:“原定同他去的两队人,临行头一晚换了一队。换人的签帖,我见过一眼。谁写的,你们查去。”
“换下的是哪一队?”
他嘴唇动了动,最终报出一个百户所的番号,却未说领队姓名。
范谦又问:“十月初六,临河卫领冬衣一百一十二套,凭上写郭进具领。那日你在何处?”
军士的手停在草绳上。
“我在卫中养伤。野狐沟回来,腿上挨了一箭。”
“郭进在吗?”
“人都寻了十九日,谁还见过他?”
“是谁去领衣?”
“周副百户。”
“你亲眼看见?”
“我坐在库房外晒伤口,看见他带人进去,也看见车出来。”
“凭上的花押呢?”
军士低头扯紧草绳:“百户所领东西,常用备下的花押。郭百户在时,书办替他描过几回。人失散以后,所里仍照先前的样子画。周副百户接管了人,官身还只是副职,凭上写他的名字,库中未必肯发。”
“是谁画的?”
“书办早死了。”
“谁吩咐沿用郭进姓名?”
“我只见周副百户拿着凭进去,出来时衣也领了。里头谁吩咐,我没听见。”
范谦把笔搁下,逐句念回去。念到“郭进举报军衣掺假”时,他改成:“郭进曾封存三件内絮有异的冬衣,送往经历司。你参与抬匣,未见匣中文书。”
军士点头。
念到十月初六,他又改成:“你亲见周副百户带人入库并押车离开,未亲见其领取一百一十二套,也未亲见画押经过。”
军士皱眉:“衣车从库里出来,还能装草灰?”
“可以查车单、守库名簿和随车军士。”范谦道,“你见了什么,便记什么。”
“范大人这样写,倒像我什么也没说。”
“你说了很多。能由你证明的,只有这些。”
范谦从文匣取出一张空白供纸,并未推到他面前,只问:“你肯留下姓名、原属哪一旗、当日为何在卫库养伤,再对这份口述画押吗?”
军士立刻站了起来。草绳从腕上滑落,垂到地上。
“我家小子今年十九,在临河卫当差。”
陆云逸道:“仍在当年的上官手下?”
“升了游击,管的人更多。”军士说,“我回来以后领过伤银,名字一查便查得到。今日这张纸进了兵部,临河卫多久能知道?”
范谦答:“正式调卷会发咨到卫中。你若署名,复核时可能传你,也可能传与你同队的人。”
“你们能把我儿子调走吗?”
陆云逸看着他:“我可以递调补的申请。批不批、调去哪里、几年以后是否再遇见那些人,我都不能保。”
“能给他换个名字吗?”
“官籍、军籍和粮册都要改。若用假文书替换,往后有人翻出来,他先担罪。”
军士笑了一声,笑意很快散了:“你们贵人说话倒实在。”
陆云逸道:“这件事上,我说一句保你一家周全,只会叫你替我的一句话冒险。”
“那这张纸你们收起来。”
范谦把供纸放回去:“小册上的口述只作查访线索。调卷时仍从冬衣封存、撤换验衣差事、换队签帖、十月初六守库记录分别去查。卷宗里不会写你的姓名。”
军士盯着那册子:“你方才已经记了。”
范谦当着他的面撕下写有衣着、年纪和腿伤特征的一角,放进随身火折子点着。火苗舔过纸边,他将灰拨散,只留下能够指向公文的几项。
“这样仍可能有人猜到你。”他说,“所以我只能答应不把这份口述当证词,答应不了无人猜到。”
军士弯腰捡起草绳:“郭百户那时也以为,把三件衣封严实,事情就能查清。”
他走下荒堤,经过候在坡下的人时始终低着头。陆云逸望见他右脚落地很轻,直到那道身影绕过树林,才收回目光。
“我若把他儿子调到王府庄上呢?”她忽然问。
范谦道:“以什么名义?”
“庄上也缺护院。先解军籍,再雇来做事。”
“解军籍须经原卫具结。他今日说的每一件事,原卫未必能立刻猜到;王府忽然去要一个十九岁的军士,反而替人圈出了姓名。”
“借别人的名义调呢?”
“殿下刚才才同他说,假文书会让他儿子担罪。”
陆云逸弯腰拾起军士方才踢开的枯枝,折成两段,又放回草里。
范谦接着道:“即便调成,他往后愿不愿署名,也仍由他自己决定。殿下护住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