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 恨雨
趁卫萱被化妆品柜台绊住,隋晓天快步跟上隋雨,满脸嫌弃:“你带她来干什么?”
“她早上跑来了,乐意跟着就跟着呗,人家招你了?”
隋雨没当回事,沿路碰俩熟人,还和人乐呵呵打招呼,说是带弟弟妹妹出来逛逛。
“你不知道避嫌?”隋晓天翻个大白眼,“她姓卫,不姓隋,算你哪门子的妹妹,我们初中生都晓得认妹妹就是搞暧昧耍朋友,你一大人不知道?”
隋雨被逗乐了,仔细想想读书时候好像是有这么个说法,“你成天胡思乱想什么呢?”
“反正我不待见她,”隋晓天回过头去飞快往卫萱方向瞟了眼,又转过头来低声道:“她爸妈都不管她,你管她做什么,狗拿耗子。”
“行了啊少提两句,”隋雨猛得拍了下隋晓天的背,转移话题道:“挺直了走路,别佝着。”
“切,”隋晓天目光被耐克柜台吸引,扯了扯隋雨衣摆,“耐克给买不?”
“进去看看,喜欢就买,”隋雨答应得很爽快。
隋晓天兴高采烈地找店员拿了几双学校里正流行的样子下来试,穿到脚上舍不得脱,不停地问:“哪双好哪双好?”
这时候就没昨晚那叛逆的癫狂样儿了,幸福都快溢出脸盘子了。
隋雨说:“喜欢就买两双换着穿。再多试试。”
这时卫萱跟进来了,她也是内行,和隋晓天疯狂探讨起来,隋雨嫌他们吵,干脆站到一边去躲个清闲。
晃眼看到个熟悉的身影从收银台离开,手里飘着两张粉绿色的单据。又透过商场的玻璃窗,看到窗外天暗下来,是又开始下雨了。
应涟从没有带伞的习惯。
隋雨从皮夹里抽出来一百备用,把皮夹递给隋晓天,“我去有点事,你们看好了先买,等会吃了饭再回家。”
皮夹里是厚厚一沓粉红色。
隋晓天哪见过这么多钱,看得他眼睛都直了,“这么多?这我能买不少……”
“给我也买根口红吧,我刚看好了,新款,特难买!”卫萱趁火打劫。
“你边儿去!”隋晓天立刻接过钱包,揣口袋里。
“晚上拿单据给我看,我要核对的,”隋雨嘱咐着,“别省钱不吃饭,我走了。”说完一路小跑着离开。
“他干嘛去了这么着急?他跟我说今天车厂没活儿啊,”卫萱刚想追上,可隋雨一溜烟没了影儿。
“车厂是没活,但我刚才进商场的时候,好像看见我嫂子了。”
隋晓天故意拉长“嫂——子——”俩字儿,惹卫萱着急。
这丫头果然立刻上钩。
“你嫂子?”卫萱急得一下子站起身,“你什么时候有嫂子了?谁啊?我见过没?”
不能够啊,她可是出入车厂最频繁的,每天盯梢,可没见过半个异性的影子啊!
“你过来我告诉你。”
卫萱急匆匆地俯身,耳边响起隋晓天贱兮兮的声音,“她叫——天、机、不、可、泄、露。”
话音刚落,隋晓天从试鞋凳上蹦起来,窜到收银台前,“小哥哥帮我开票!这两双鞋和书包都要了!”
“你!”卫萱气急败坏,“小兔崽子,你乱讲逗我是不是?”
“你猜我是不是逗你,”隋晓天拿着单子就往收银台方向跑,“你自个儿回去吧!我可不跟你一块儿吃饭!”
“你!”卫萱生气地跺了跺脚,“我去问隋雨!”
“他才不肯告诉你,”隋晓天很了解自己的哥哥,“他藏我嫂子就像藏块宝,还能让你知道去骚扰人家?”
“我呸!”卫萱也不藏着掖着,直说:“等老娘成你嫂子那天第一件事就是撸起袖子好好揍你一顿!”
隋晓天嬉皮笑脸地很欠揍,“也不等那天了,你现在能追上我立刻就让你揍。”说完撒丫子一溜烟跑了。
卫萱走在回学校路上,边走边琢磨,隋雨最近好像是有点反常,之前他的生活多简单,动线多好预测,要么在车厂办公室,要么趴在车底下,要么在两条街外的炒菜馆,最远最远就是去还车给客户的路上。
最近是不怎么见得着人,聚餐也聚得少了。
她打了个电话给路农,开门见山,“雨哥是不是交女朋友了?”
路农在电话那头愣了一愣,“啊?”
“啊什么?”卫萱问:“是还是不是?”
“你听谁说的?”
“隋晓天。”
路农拿不准隋雨的意思,不敢乱说。忽悠道:“小屁孩说话你也信?”
卫萱想了想,隋晓天倒是这个风格,平日里就爱和成熟人士作对,唱反调。她说:“那也是。”
路农心里舒了一口气,“嗯,那没别事儿我挂了。”
“那个,他,”这问题困扰卫萱太久了,“他为什么一直单身?”
“你问我,我也没办法回答你,”路农叹口气,婉转劝说:“反正我是劝你……”
“对我应该赶快表白。”
“别在一棵树上吊死。”
真没默契,还笨,路农“操”了一声。
卫萱浑身是反骨,“你天天打击我,我偏不向你‘屈服’。”
“你要是还想和他来往,我就劝你见好就收。”
“为什么?”
“因为他心思不在你这儿!”
“那在谁那儿啊!”
“他不让说,提都不能提。”
“那我就去问出来,我只相信他亲口说的!”
隋雨追到商场门口,正看到应涟从包里拿出把黑伞,细瘦白皙的指节稳稳地将伞撑开,牢牢地握住伞柄,走进雨幕。
他止住步子,没有再追上前去。
他该知道的,没有人会一直淋雨,没有人会一直等着他撑伞走过去,当然如此,理应如此。
她把自己照顾得很好,这样很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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隋雨帮着应涟把鼓搬到酒吧后巷,从后台的小门往里挪。
哪怕只是后台,哪怕下午都还没开场,也能闻到不透气的陈腐味儿,烟熏火燎过后,酒味香水味和呕吐味混在一起。
几个看场子的小混混蹲在过道里休息,见到应涟这素净的生面孔,懒散疲惫的眼睛忽然亮起来,毫不掩饰地盯着她,轻浮地行注目礼。
隋雨低声问:“你确定你要在这打工?”
应涟好像司空见惯,“嗯。”
“这里挺乱的,”他说:“你要不再考虑考虑?”
他偶尔也和朋友过去喝两杯,蹦一蹦,知道这里晚上会变成什么模样,烟雾弥漫,光怪陆离,喝了酒男人女人全都如狼似虎。
应涟抿抿唇,“我知道。”
“你当务之急是高考,”隋雨没忍住,开始说教:“考完了想怎么折腾怎么折腾,也不急这一会……”
“我想攒钱去看看海。”
应涟知道他是好心,但她不愿意听这些。她打断他:“考完了就走,所以现在要开始攒钱。”
她指了指准备间,“就放这里就行,工作人员上班了会搬的,我在北城也打工,我都习惯了,你放心吧。”
她的语气忽然疏远了很多,仿佛他的关心是一种多管闲事的僭越。
应涟说:“谢谢你,你先回去。”
“你今天就要开始工作?”
“嗯。”
“我记得你说,周末是要返校上自习。”
“我只在DJ来之前热场,赶得回去上夜自习。”
没来由地,她跟他多解释了两句,“我包里有防狼喷雾,也有棍子,晚上九点多从前门走,出了门就是公交站,很安全,真的,来之前我都踩好点了。我是成年人,能为自己负责。”
话毕她冲他挥了挥手,转身走进经理办公室,约莫是去报道。
隋雨出了巷子开车,在附近兜了好多好多圈,等到天黑,嘈杂音乐传出来,走了进去,点了杯果汁,站在吧台旁。
七点多,哪里有人,空荡荡的场子上,破烂烂的鼓,一束光打下来,照亮那身影。
背景音乐响起。
垂丧着的少女踏着节拍,扬起细瘦的看起来不堪一折的手臂。
“嘭”地一声,棍子击打鼓面,发出响亮声音,接着两下三下,形成有力而叛逆的节奏。
隋雨几乎是看呆了。
他的语文不好,词汇量不多,很难精准地形容那一刻的感受,只觉得好像窥见一个腼腆的灵魂一闪而过的锋芒。
她很酷,冷淡的外表下藏着极致的张力。
她和他见过的所有人都不一样,可他形容不出来,她明明瘦弱,明明清淡,明明算不上俗世眼光上的漂亮,她穿很旧的衣服,棉花纤维都被洗掉变成一层薄薄的纸,但她本身就像是一颗吸铁石,牢牢地牢牢地吸住他的目光。
棍子一点一点敲打着鼓点,一点一点击中到他心里。
间奏休息片刻,女孩目光无意扫过观众席,他连忙隐到黑暗里。
DJ站上台,陆陆续续来了第一波客人,应涟退到后台,找经理领到一百块现金,背上书包走出后巷。
路边停着的货车摁了摁喇叭,亮起近光灯,应涟抬眼,隋雨正冲她招手。
“我送你回学校,”他指了指公交站,“晚班车不经过这里。”
应涟显然不知所措,“哦。”
上了车,两人反倒好像不熟了起来,气氛完全没有下午时的轻松。
应涟鼓起勇气问:“你一直在等我吗?”
“啊?没有,”隋雨怕女孩有心理负担,“我恰好在附近有事,办完想着能不能碰上你。”
应涟心下松快起来,“这样。”
隋雨降下车窗,“你身上沾了烟味和酒味,得散散,不然回去得挨老师骂。”
应涟快速地应了声好。
她有点尴尬,因为他这会儿又不说教了。在后台时,她觉得他和别的人也没什么不同,但现在又觉得自己有些错怪他了。
夜风吹拂进来,空气流通,春末的空气凉凉的,很清新。女孩眯起眼,感受着。
隋雨摁开了电台,张学友的情歌播出来,节奏舒缓,和微风很搭。
他问:“你为什么高考完想去看海?”
她答:“听说海水特咸,想尝尝。”
“那你往碗里倒点盐,味道估计也差不多,”他开起玩笑来。
“那不一样,”应涟则说:“那要按你这么说,眼泪也是咸的,眼泪和海水能一样?”
隋雨听着这话,挺不是滋味,他见过她崩溃大哭的模样,让他心里不太好受。
他从小在这长大,小地方,就那么些人,就那么些故事。他当然是知道应想容的,她是这片儿的名人。
叛逆的少女和小城周遭一切格格不入,还不等成年就一声不吭地离开了家,再回来时,却又带着一个几近成年的女儿。
提了箱牛奶,几袋不值钱的礼品,孝顺片刻后立刻又离开。
听说这些年她在外面混得不太好,爱上了个艺术家,有情饮水,颠沛流离。
应涟就是这个故事里的小孩,一株夹缝里孱弱的小草,没有选择权,只能随风飘摇。
但她也不是那么悲情,她也有想做的事情,也有任性的一面,比如攒上小半年的钱,只为去看看和眼泪一样咸的海水。
他沉默片刻,“是不一样,当然不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