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5. 荒谬
“叮铃铃--”
霎时一个激灵,白池猛地从床上坐起来,心里久久不息的急促心跳像是打鼓,唇瓣酥麻,上头似乎还残存着某种诡异的冰凉。
自己的初吻,竟是在梦里被夺去的。
真是荒谬。
白池尚还有些没缓过神儿来,心里的思绪如乱麻交织着,她拍了拍带着燥意的脸蛋,赶忙起床打开卧室门,就见客厅里小姑娘已经坐着吃上饭了,电视机开着,照例放着本地新闻栏目。
“姐?你怎么起来了?今天你不是调休吗?”
“哦,出去办点事。”
当然不能如实告诉她是要去医院复诊。
白池径自在桌前坐下,撕开面包袋子,无意识盯着小丫头的脸想着要不要告诉她拆迁的事,可看着看着,竟看出了些名堂。
到这时她才发觉,自己竟在梦里学会了一些卦术。
“呵--”
“怎么了姐?”
白禾一噎,转头疑惑地觑着旁边女孩面上挂着的冷笑。
“没什么,只是觉得……”
只是觉得有些过于荒谬了。荒谬到让人几乎无法相信。
不过……
“小禾,你这辈子应该会过得很幸福的。”
“姐,你到底怎么了?”
“没怎么,我走了,你记得锁门啊。”
白池说着站起身,虽然不确定自己算得对不对,却到底还是有些欣慰,起码妹妹不会重蹈自己的覆辙。
出了门,白禾坐上公交车到了医院,挂号,等号,直到对面墙壁上的电子屏开始播报自己的名字,她这才起身走进诊室,诊室里,医生问了几句情况,紧接着便开出一张CT单,她拿着单子走到另一栋楼的CT室前,刚准备坐下等,却见走廊尽头一个身穿白大褂的医生匆匆跑来,一屁股在旁边的铁椅子上坐下,似乎跑得疲累,有些上气不接下气。
“学长?你怎么来了?”
“白池,你来复诊怎么都不跟我说一声?刚才老师跟我说你过来了,我这才找来。”
“我这不是不想麻烦你……”
“白池,你尽管麻烦我。”方寻川皱着眉,“别对我这么生疏。”
霎时,对上对面那人莫名委屈的眼神,白池心头猛地一颤,到嘴边的疑问就要脱口,可须臾,CT室的门忽然打开,里面的护士探出头来喊:“白池?”
“白池来了吗?”
“来了,这儿呢!”
被方寻川推了出去,白池只好拿着单子走进CT室,脱掉鞋袜和身上的金属扣背包躺进仪器,闭着眼一来一回,她紧接着穿戴好,接过另一个小间里护士递来的报告单走出门,登时见方寻川满脸担忧地站起身来,一把拿过她手里的报告单。
“学长,我还得拿回去给医生看的。”
“不用了,我就能看。”
方寻川拿着报告单仔细端详,看来看去,眉头却越皱越深。
“怎么了学长?是有什么问题?”
“不是……”
“那是什么?”
“怎么可能?”方寻川简直不敢相信自己所看到的。
“你的颅内肿瘤,怎么变小了一圈?”
“什么?”
白池仍然一头雾水,却见方寻川二话不说就着急忙慌地朝外跑,她也紧跟着追出去,直到站在诊室内,那满头花白的老大夫眯起眼仔仔细细看了一遍CT片,不禁叹为观止:“怎么会这样?我从医五十多年,从没见过这样的状况!”
“老师,那是不是说……”方寻川的语气听着过于急切,“是不是说这意味着肿瘤快要消失了?”
“那也不一定,今后还得定期观察,药也还得吃着,不能断。”
“好,我们知道了,谢谢老师!”
对于这等突如其来的消息,白池还没来得及高兴便被方寻川拉着出了诊室,诊室外,所有等待的病人都看见那一身白大褂的青年过于兴奋地把女孩一把搂进怀里,几乎抑制不住哽咽。
“太好了,太好了白池,你知道这是何等的医学奇迹吗?一定是上天眷顾……”
“上天眷顾……”
白池呆愣地默念着,又不自觉地想起这些天那莫名其妙的古怪的梦。
过了好久,紧箍着自己的怀抱方才松开,白池后知后觉地抬头,对上方寻川那红得像要滴血的一双眼。
一时,心里某处似乎像在被撬动,可她却听不见那种悸动的心跳,又或者说,不是悸动,而是感动。
“方寻川,谢谢你。”
白池郑重说。
“你不用谢我,我也没做什么,要谢就谢你自己,是你救了你自己。”
“不,我说的不是这件事。是褚律师的事,谢谢你让他来帮我。”
“什么?”方寻川很显然并没理解小姑娘的脑回路,“你说什么褚律师,什么意思?”
“褚允啊,不是你让他帮我忙的吗?”
“褚允?褚允是谁?小池你是不是弄错了?我根本不认识这个人啊?”
小池……
白池忽然恍惚。
这个称谓,她已经许多年没有听到过了。
以往这人都是情到浓时才会叫她小池,她了解他,也知道他没有撒谎,而是错愕,错愕到口不择言。
他竟真的不知道。
那褚允为什么……
“小池,我先送你回家去吧,时间不早了,你赶快回去休息休息,别想事儿了。”
“好。”
脑中一团乱麻,白池甚至忘了推拒,径自跟着方寻川坐进了车里,直到到了重阳小区,她走下车,站在单元楼的楼道平台上看着楼下那辆白色的小轿车渐渐远去,终于还是忍不住疑惑,拿起手机拨通那个号码。
“嘟--”
“嘟嘟--”
一片冰冷的忙音里,白池慢悠悠踱步上楼,老房子没有电梯,一层层斑驳的水泥阶陡峭,走几步就有一只烧尽的烟蒂,整个楼道烟味弥漫,烟蒂上还残留着未灭的火星。
生怕着火,白池一边在心里痛斥这不知是谁的烟鬼没有公德,一边用鞋底碾灭,就这么一直碾到四楼,烟味愈是浓重,电话突然嘟地一声,对面传来男人低沉磁性的嗓音—
“喂?”
“喂,褚律师,我是白池……”
“白吃?个死丫头,还真是你……老子可算找着你了!”
律所办公室里,褚允听着听筒对面忽然闯入的粗野声音,不禁皱起眉头。
“喂,白池?”
“你是……”
只听女孩惊恐的讷讷,听筒里的声音渐远了。
楼道里,白池下意识一步步退后,放下举在耳侧的手机,却忘了结束通话。
“死丫头,连你老子都不认得,老子这么些年可是一直记着你们姐妹的!尤其是你!”
啪的一声,一个巴掌横空劈来,白池被打得猛地偏过头,口腔里立刻漫上浓重的血腥味儿。
又一个巴掌,可她却没躲。
被深重的恐惧和憎恶驱使着,仅存的理智已经不足以支持她躲开了。
电话对面,褚允终于意识到不对。
“白池,你在哪儿?”
无人回复。
“你在家吗?白池?”
仍旧没有声音,只有少女沉闷压抑的呼吸声,在一片滋滋杂音里一声一声地响。
律所中,林萱见不远处的办公室门打开,刚想拿着文件过去,就见那人径自朝着电梯口大步跑去,紧接着,电梯门关上,却将律所中几乎所有人的目光都吸引了过去。
“你怎么会出来?”
冬日森冷的楼道里,白池竭力保持着镇定,抬起脸看着对面那人。
视线中,男人一身的破棉絮,十足像个乞丐,头顶光秃秃,深深凹陷的脸显出某种极端的刻薄,而在他手里,一盒烟已经没剩几根,他又抽出一支,拿打火机咔嚓点燃吸起来。
“老子表现好,提前释放,怎么,你不欢迎你老子出来?”
白大勇冷嗤着,吐出一口烟圈,
“这么些年,那老东西一次都没给老子送过钱和衣裳,你们这两个小畜生也是一样,老子好不容易才搭车到澄阳来,知道那老不死的肯定带着你们住在这里。赶紧开门,老子都敲了半个多小时了,老不死的装没听见,呵……”
“奶奶去世了。”
“什么?”
“奶奶两年前就去世了,屋里没人。”
“你说啥?老东西死了?”白大勇讶异反问,一张脸上却没流露出半点悲伤。
“真是……咋死得这么突然?那老东西一个月万把退休金呢!这人一死,他妈钱都断了……”嘟囔着,白大勇下意识把目光转向站在墙角那动都不敢动的少女身上。
霎时,白池几乎不受控制地浑身战栗。
被那样贪婪又猥琐的眼神扫着,她这才发觉自己似乎从未放下过什么,那些被时间堪堪冲淡的东西,那些醉酒后的毒打,咒骂,甚至死死抵住门才守住的在当时看作是自尊,实则是被称作贞洁的东西,那种几乎刻进灵魂的恐惧,又再次在面对这个熟悉又陌生的男人时破土而出,生根发芽。
“诶,白吃,那你现在在工作了吧。这大城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