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 柳梅柳痕
宋丑不承认也不反驳,她问:
“你知道任务者?”
村长嘴角笑得更开了:“俺不仅知道任务者,俺还见过嘞。”
她就看着他,轻轻挑了一下眉。
“你别不信,这人啊,远在天边,近在眼前,”
他也扬着眉毛,指着自己,很是自得的模样:
“就是老头子我。”
“你?”
“就是我。”
村长在阿丑面前走来走去,步子拖得又大又急,那串钥匙就随着他的步伐互相挤压、碰撞着,发出清脆的声响。
宋丑的目光落在这些钥匙上:
“这些钥匙都是你的吗?”
她的另一条腿也拱起来了,虽然还是坐着的,但两只脚都脚掌着地,面上也不显放松:
“看来,你这个村长在村子里过得还是挺滋润的。”
话落,她就看到他脸上那种隐隐约约得意的神情不见了。
取而代之的是拧在一起的半截眉毛、愈发像三角形的眼睛和瘪下去的嘴角,就连他说话的语气都变成沉了:
“这人啊,手里拿着一堆账本,不见得代表他就是主家,也可能跟俺一样,就是个管账的,面上光,拿着这老些钥匙又能有什么用。”
她突然轻轻笑了一下。
“也对,”她顺着他说,“那些管账的也就是表面威风,但凡主家看不顺眼了,随时就能把人换掉。”
“但管账的,想要噬主,恐怕,难如登天。”
宋丑在看他,看他急促伏起的胸膛、看包裹着他胸膛的深蓝色衣服,看他深蓝色的衣服边缘慢慢融入那暮色。
村长的脸色更加阴沉了:
“你倒是聪明。”
“俺现在更能确定,你就是任务者了。”
阿丑没再继续和他拉扯,她站起来,高挑的身姿足以让她俯视他。
也足以让她把远处的情景尽收眼底:
以刘哥为首的几个男人把一个瘦瘦小小的女孩子围着在中间带过来。他们人虽然没碰到那个女娃,但还是把她的四周围得密不透风,真是生怕她钻到一点空隙再逃跑了。
“他们要回来了。”
她说。
“我是宋丑,自小由育婴塔培养的孩子,出逃被抓,现在要被你们送回育婴塔。”
“就和那个女孩一样。”
“你们是不一样的。”
村长还想继续说什么,但话还没说出口,人却突然停住了。这种“停住”,并不像是他语穷,大概也不是他在思考,而是一种要说却被捂住嘴堵住话的“停”。
【当前你的身份是:育婴塔的少女】
从木头新娘到那所谓育婴塔的少女,关于她身份的转变、或者称之为完善更合适,系统的提示音姗姗来迟。
“哪里不一样?”
她问。
宋丑久久不曾再收到他的回复。
此刻连余晖都不再眷恋这片土地,只留下沉沉的墨蓝色挂在天边晕染着,还有她几缕被风吹动的枯黄发丝。
她拨开头发,露出一双在昏暗中也不减锐利的眼睛:“所以,其实都是不一样的。”
“我们都不一样。”
只不过是押个小姑娘过来,也没想到能给这群男人折腾了满脸的汗:
这小丫头难搞得很,叫她往西走,她偏要往东。就这几步路,不是嫌鞋磨脚,就是嚷嚷着走累了,要人背,这些人不敢碰她,搞得汗衫子都湿透了,都搞不赢她。
刚到她们面前,刘哥深深松了一口气,把脸往袖子上一抹,便是连抱怨都没了力气:
“人俺们带回来了,那接下来怎么弄嘞俺叔,眼瞅着天快黑了,赶紧把人送回塔里去啊?”
其他人也有的直接举着袖子就往脸上糊了,稍微干净点的,就从兜里掏一块布出来擦。
那布的边缘也都是毛边,也就是个粗布头子。
宋丑没看他们,她在看那个女孩:
她实在是很惹眼。
这姑娘和其他人简直不像是同一个地方的人。
她年龄应该不大,长得很好看,皮肤也又白又嫩的,个子虽不高,但比例却很匀称。身上穿着的是一件白色的长裙,上面虽然被抹了几道尘土,但不妨碍她在这暮色之下,像一颗散发着莹润光芒的珍珠。
许是觉得委屈了,又或者实在是不适应这样粗粝的沙土,她眼里闪烁着点点水光,却强撑着不叫它落下。
“你们赶紧给我松开,我手疼。”
她虽然嚷嚷着,但并不大声,像只还只会“咩咩”叫的小羊。
没人去给她解开手上缠了好几圈的绳索。
她盈盈的眼睛更显莹莹了。
“叔,俺叔?村长!”
刘哥叫了村长好几声他才答应。
村长就这么直勾勾地望着他,眼里什么东西都没有,空洞到泛着点灰。
“俺刚叫你好几声你都没答应……”
宋丑将一切尽收眼底,她站起来,从交谈的叔侄两人身边走过,走到那女孩身边。
一抬眼,面前突然站着一个人,那女孩身体瑟缩了一下,音调都一直向上飘:
“你,你干嘛?”
“手。”
姑娘犹犹豫豫着抬起手,宋丑嫌她磨蹭直接给人拽过来。
这结并不算难解,只是多绕了几道,加上现在光线差,要多费一点时间。
阿丑问:“你叫什么?”
“我叫柳痕。”
又是一个姓柳的。
“那你认识柳梅吗?”
“那当然,梅姨可是……”
柳痕顿住了,眼神狐疑地盯着她:“你又是谁?你怎么会连梅姨都不认识?”
“你不记得我了吗?我是柳丑。”
宋丑张口就来,连面色都不曾改变。
“柳丑?”
柳痕歪着头、蹙着眉,又大又圆的黑眼球从宋丑的左边看到右边、上边看到下边,显出一番认真思考的模样,她思考了很久很久:
“好像……是有这么一个人叫柳丑来着……不过,你怎么也在这儿呀?”
她看着宋丑身上的衣服:“你还穿成这样,叫梅姨知道了,她会骂你的。”
宋丑身上还是那乱七八糟的红布缎子,已经算不上得体了,布缎子的裂缝处,透出和柳痕相似的白色。
她身体微微后仰,拉开一点距离:
“我醒来身上就穿着这个,什么情况我也不知道,脑子到现在都还在发蒙,所以才问你。”
绳索已经被解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