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4. 渡口
天是冷调的灰,黑色轿车沿盘山道蜿蜒上行。
林涧风声低回,松涛呜咽。唐时茵坐在副驾驶,目光虚虚落在窗外。这条路她并不陌生,往年清明,她总会陪时贞一同来此探望宋阿姨。
一路上的苍绿教人不辨时令。唐时茵刚推开车门就被灌了一领口寒风,怀里的白菊叶瓣簌簌瑟缩。
梁司曜跨步过来挡去一部分风口,伸手接过那束白菊。两人并肩踩在被朝露打湿的石板路上。
一块巨型灰黑色花岗岩矗立在陵园入口,表面布满细密刻痕。七年过去了,宋歌名字的后方,不断补刻上新的名字。有几个她认识,是唐毅的同事。
唐时茵驻足,留下一枝白菊花。
宋歌与唐毅同为南城刑警学院的同届学员。每逢周末,时贞过来找宋歌,二人常在学校周边闲逛。机缘巧合,总能够偶遇唐毅。几番碰面下来,三人熟络起来。后来时贞和唐毅暗生情愫,便拿宋歌做幌子,三人时常结伴出行。
这些都是宋歌在世时,讲给唐时茵听的。她还会随即抖落出时贞和唐毅各式各样的恋爱囧事、趣事。若是被时贞撞破,她定会红着脸嗔怪宋歌带坏小孩。
“啧啧,多美好的爱情啊,干嘛藏着掖着。”宋歌如是说。
可是,觉得爱情美好的宋歌却从未提起过自己的感情。那时,唐时茵只当她难为情,就连向来心直口快的宋阿姨面对爱情也不能免俗。
后来,唐时茵才晓得,美好的不是爱情,是她的父母……
两人穿过林立的墓碑,来到宋歌墓前。高悬的警徽下是穿警服的宋歌,她眉眼弯弯,给周围清肃的氛围捎来一刻鲜活。
梁司曜伸手想拉唐时茵的手,被唐时茵甩开。他握了个空,讪讪收回垂在身侧。
“我去那边等你。”献上鲜花,不待梁司曜回应,唐时茵转身顺着墓道往下走去。
梁司曜望着渐远的身影默了默,收回视线,垂眸看向面前的墓碑。
山风乱窜,掀动唐时茵的长发。她目光逐一看过每一块碑阴。寥寥几行鎏金小字,规整冰冷,浓缩了一个人完整的一生。
碑字太多,牺牲太密集。无数相似的壮烈堆叠成片,个体便慢慢失去轮廓。文字是死的,记录是定式的,她很难从短短履历里,拼凑出一个人鲜活的模样。
宋阿姨独一无二的一生,最终也和所有人一样,被淹没在这片沉默的英烈山海里。
梁司曜很快折返,他几乎是用跑的来到唐时茵面前。
他二话不说,拆下自己颈间的围巾——唐时茵亲手勾的那条彩色围巾,绕在唐时茵脖颈上,裹严实。他俯身,嘴巴贴着暖融融的围巾低语,“没那么多讲究,把我宝贝冻坏了可咋办。”
“……”唐时茵内心千回百转,最后只略嫌弃地扯低围巾,呼出一团白气,“别这么叫我。”
“哦,”他握住她露在风里、冻得冰凉的手,十指交扣抄进自己口袋,“只能在床上这么叫你是吧。”
“你……!”这人说话完全不分场合,口没遮拦。可他口袋实在暖和,唐时茵不想抽出,暂且不跟他计较。
梁司曜见她不再抗拒,圈上她肩头,将她半拢进入自己怀里,“你想知道,我刚刚跟我妈说了什么吗?”
“不想。”唐时茵低头专心走路。
“我跟我妈告状呢。我说,小时候唐时茵就爱欺负我,哄我穿裙子、给我涂脂抹粉。长大了更变本加厉。”说着他揉了揉左胸,作哀伤状,也不知到底想表现心口酸,还是昨夜被她咬过的珠粒痛,“仗着我喜欢她,亲我、咬我、摸我、睡我,结果我连个正式名分都捞不到。”
唐时茵抬眼瞅他,“阿姨怎么说?”
“我妈嫌我还不够努力。”
“……你可别编排宋阿姨了。”顿了顿,她问,“你还想怎么努力?”
“不告诉你,这是家庭内部会议。”他紧了紧胳膊,唇角挑得老高,“怎么,你想入伙我们家?”
“少顺杆往上爬。”
“晚咯。”梁司曜顺势耍赖,隔着口袋抓捏她手,“手都揣我口袋里了,已经算半入伙。”
“你们家门槛可真低。”
“门槛低才方便你进来。”梁司曜笑得坏兮兮,手重新揣回衣袋握紧她的手。两人腻作一团不算庄重地拐出陵园。
梁司曜并没有唐时茵预料中的感伤。
所有的情绪,全都留在了十二岁那个暑假——宋歌离开的那个夏天。
“我每次来这儿,晚上一定会梦见她。”他系好安全带,“她今晚一定很多话。”
“嗯?“
“呃,其实……我刚刚跟她说的是,我爱上了唐时茵,这辈子非她不可。就算被她揍死我也爱她!”他左闪右躲,避开唐时茵接连挥下来的拳头。
这是他第一次在床下、穿着衣服说他爱她。
“你乱说什么?!”她们才哪跟哪,就谈上爱了。那些局限在暧昧夜色里的情话,可不代表落到现实里也作数。
“打吧打吧。”梁司曜倏然不再躲闪,主动把身子探过来,一副任由她处置的模样,“反正我和我妈说了,我喜欢被你欺负,想被你欺负一辈子。”
唐时茵看着这张帅气坦荡的脸,收回手,“一辈子?”,她重复了遍,觉得好笑。
“嗯。”他点头,“据统计,男性平均寿命七十五,女性八十二,咱俩刚好差六岁半。算下来,我们差不多可以一起下葬。”
梁司曜一本正经煞有介事地给她科普。唐时茵愣住,片刻后忍不住失笑——他把一个感情问题拐成科学问题。
傻得可爱。
统计学的平均数只是冰冷的数据群。个体的命运向来瞬息万变,意外和别离,不会遵循统计概率。哪有什么精准匹配的一生。
不然,她和他此刻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
母亲的离世意外又仓促。
不幸这种东西,在旁观者眼中和当事者眼中截然不同。他觉得自己尤其得不幸。
那是一个再平常不过的日子,正午冬日暖阳漫过载着母亲遗体的送殡车队。
过去的这些天,他忙着操办后事、忙着发讣告、忙着应付接踵而至的慰问,没时间流过一滴泪。他茫然无措地被推着往前走,连悲伤都身不由己。
车子抵达火葬场,母亲躺在一次性环保卫生棺内被推进火化炉。他抬眼,再一次,也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