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6. 血河照忘川
出了酱肘子铺,小满向云青问起讲眉弯的那位说书人,云青欣然应允带她过去,不过他可不能保证,能碰得上他正好在说眉弯的故事,他抬眼扫了下悬于天穹的月亮,心想还不算晚,挤一挤人群倒也无妨。
木戏台前的人群太拥挤,道路后方只有对面无人商铺的檐下小道,小满正欲往里挤一挤,腰间一紧,便被云青单手抱起一跃而飞,纵身飞上了屋顶。
待俩人的脚尖一触屋脊,云青立刻松开了手。
他不拘随意地坐了下来,拍了拍身侧的位置示意小满坐下,闲散道:“我经常带着雁回在这里听。”
身处于这样的高度,下方的光景真是一览无余,小满的目光始终落在那一处木戏台上,上头的漆画都有些掉色脱落,楹柱上的对联已经看不清,可这丝毫不影响台中人的生意。
说书人瞧着不算太老,应当不过五十出头的年纪,微微有些驼背,立在那座木戏台之上,面前一张矮案,案头边上一方惊木。他一身的粗布短褐,声音沉厚沙哑。
“……这江山,此后便是五代,梁、唐、晋、汉、周,五十三年,换了八姓十三位君王。”
满怀期待的人顿时有些失望:“怎么今日讲的是这一出?五代的那点事情我都听了八百遍了……”
云青低低一笑:“早告诉你了,眉弯的什么事你问我不就得了?”
“那不一样。”小满哼了一声,心想他跟眉弯的关系那么好,定会少不了回护私藏,况且,自她七八岁的时候就知道,那些什么书什么记的,都不如野史来的好看,什么人说都不如说书的,本就是图一乐嘛!
念及此,小满随即想到什么,便转头道:“既然眉弯姐姐的故事如此有嚼头,瞧着她也没阻止说书的讲这些,那为何丛钰先生不讲?”
“你傻呀!”云青两指背往小满脑门一碰,“丛钰虽不是神官,好歹也是神啊,还得在幽都长长久久待着呢!抬头不见低头见的,哪好意思拿人家的旧事赚银子?”
云青又道:“再说了,不是每个神仙都像眉弯姐姐这般毫不计较的,她当这些是身外之物,一句‘随意’就让人随意说了去,大多数神仙确是眼里揉不得一粒沙子。”
“说的也是。”
街边的杂耍瓦舍本就没那么多拘束,听一出说一出,也许每几年就要入轮回了,况且赚不赚的还很难说呢,反而是丛钰先生那样的神仙大家,不太好直接把神啊仙啊的事情编排一通再抖落出来,万一有个什么说错了的,他可是逃无可逃的。
既如此,小满没听到想听的,想着她再待一会儿也就该回去了,终于想起来将怀中的剑弢递给云青。
“送你的。”
云青垂眼看向剑弢,唇边噙了一抹笑,他伸出双手去接,剑弢旋即被小满抛到了他手上:“好看吧?”
云青不语,手心上翻,靖尘剑转瞬便出现在他的掌心,他将剑鞘收入剑弢之中,大小正合适,弯唇道:“我都垂涎它一路了,都怕你没想起来要送我。”
“那我要是想不起来呢?”
“那我只好在阴阳关,做一回关内匪徒了呗!”
小满脑子转的飞快,顺势伸出手掌往云青颈间挥去,“呔!狗贼!哪里逃!”
云青笑着将小满的手握住,再拿开。
“对了。”云青的掌心一收,靖尘剑瞬间被他收到起来,他自怀中摸出一方叠得整齐的布包:“打开看看。”
小满完全没想到他有东西要送自己,杏眸一亮,顿时欢喜得不得了。
“三条!”小满笑弯了眉眼,打开的布包一看,喜道:“正好!”
云青一听觉着不对,唇角落了下来:“等等,什么叫……正好?”
“我、阿玉、荆箩,每人一条啊。”
她话音刚落,云青立马攥住她拿着发带的那只手腕,将她猛地望身前一带。
小满刷的一下抬头:“你想干嘛!”
云青轻哼了一声,心头又好气又好笑。他精挑细选才寻来的东西,她转手就要分给旁人,还反问他干嘛?
“你要送她们不会自己买么?”
“我原没看到有什么适合的,现下觉得这发带很是不错,这不是你正好买了三条么……”
小满说着说着,瞧着云青的神情竟愈发怒不可遏,嗓音渐渐消了下去。
“……”云青盯着她看了半晌,到底还是松了手,闷声道:“随你吧!”
小满看了看手里的发带,再看看云青,圆亮的眸子闪了又闪,歪着脸凑到云青面前,讨笑道:“……我等会再去看看?”
这话一出,云青胸口憋着的那股闷气,才算慢慢散了。
小满满心欢喜,把发带举到月光下端详。料子看着素净无华,没有艳俗花色,却织着细密雅致的暗纹,两端垂坠的南珠自不必说,月光一照,莹润亮白,煞是好看。
她兴致勃勃,抬手试着往头上缠。云青在一旁静静望着,浑然不觉自己眼底的笑意渐渐柔和起来。脑海里莫名想起来今天那位老婆婆说的话:遇到这么美的姑娘怎么能不动心?
美吗?
云青在心自问,又不由得打量起眼前人来。
好像……还好吧?
夜色入水,下方瓦舍灯火连绵。趁着烟火灯色,云青支着腮,安安静静看着她,一双眼睛圆圆亮亮的,鼻尖小巧,脸也有些圆圆的,怎么着也跟他见过的那些美人胚子搭不上边。但是很神奇,她有她自己的生命力,蓬勃鲜活,明亮得充满生机。
又想起雁回的话……金屋藏娇?呵,简直好笑!
先不说他没那金屋,他眼前的这个姑娘,可也不是什么省油的灯,岂会甘愿被困于金丝笼中?
绑好发带的小满正要转头问云青,就见他托着腮不知在看什么,她微微皱起眉,往前凑了凑:“你看什么?”
四目猝然相撞。
云青心口猛地一跳,无法忽视左边胸腔的方寸大乱,他本该急促回避这一双清澈的眼眸,可当在她的双眸中看到自己的身影,他发现,自己根本无法移开视线,只好任由耳尖悄悄泛热,干巴巴吐出:“看你……”
小满的身子倏地僵住后仰,目露惊色。
他话锋陡然一转,唇边咧出无赖又放肆的笑来:“像个傻子!”
“好你个死云青!看我不把你揍成胡饼——”
二人就在瓦片上笑闹扭作一团。正闹得不可开交,忽有一道赤红火光在他们身后的天边划开!屋脊上两人的面容皆被映出霞色,底下听书的人齐刷刷转头仰望,惊呼声一浪接着一浪,从戏台周遭涌上来。
二人的笑闹猛地顿住,抬眼望向那片被烧红的天幕。
那道火光拖着长长的焰尾,如血红色的晚霞被撕扯乍破,渐渐往远空坠去,很快就只剩下丝丝缕缕的霞光飘在夜里。
底下人声已经炸开,听书的、卖吃食的、闲逛的游人,全都仰着头指指点点,喧嚷声潮水一般往上涌。
“嚯!这是什么火球吗?”
“飞星!是飞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