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2. 终始
门外虽亮堂,但为了不让细尘飘入,葛青沅将门帘拉好。
她再一次试了音,若是轻微闷音,只需打磨岳山及琴面灰胎即可。
声音很闷,像是在燥热的空气里还被加上了一层厚雾那般。
“怎会如此,之前并未如此沉闷,难道是路途遥远,加上路上潮湿气候,让这琴生了潮?”
虽是如此想,但时间较为紧迫,她只能拆琴了。
葛青沅从自己带的木匣子里拿出一个薄竹片,沿着缝隙慢慢撬开,唯恐伤了漆面。
但带的竹片被雨水泡得有些软了,葛青沅见身旁有一只细木槌,所幸那琴身本就有些许裂缝,加上木槌轻敲后,葛青沅使了巧劲儿竹片将槽腹刨开。
葛青沅怔住了,半晌都没动。
一张张泛黄的纸贴在琴腔内壁,上面是用血写着的一串串名字,以及,虽然有些模糊,但依稀能辨认的官印—宋礼安。
“这……这是?”葛青沅丢下手里的木槌和竹片,双腿像突然被针刺的发软了般,直直跪倒在地,她赶忙在身上擦了擦那沾了灰的手,颤抖着想要拿起,可那纸似乎融在内壁一般,葛青沅眼中泛着泪花,“清鹤道长,原来你让我修好琴,再去面圣是这般意思。”
葛青沅回头张望了一番,确认整个房间内只有她一人。
随后,她清点了一番,足足十七张。
那最后一张上的图案好熟悉?
葛青沅猛地一惊,那不是她和宋叙合在一起的佩玉图案吗?
这是何意?
葛青沅将玉佩拿出,在手里摩挲着。
她不确定宋叙是否知晓那份名录就藏在这琴内,而她也不清楚朝中局势如何,她赶忙将琴合上,取了一点生漆抹在贴合处,随后用布条捆了起来。
“如若等生漆干透,得等至少一周。清鹤道长说,让我把琴修补好,就去面圣。此话的意思是否在告知我,将琴拆开后一切都水落石出了?”葛青沅陷入了纠结。
随后一阵脚步声缓慢贴近。
葛青沅心率加快了几分,她将琴放回琴盒,用最快的速度将一旁遮盖旧物的麻布扯过来,一把扣住琴盒。随后她拿着刨刀,一点点看着帘子被拉开。
“阿沅,是我!”那刨刀快要落到宋叙脸上了,他一个侧步闪开了。
葛青沅见来人是宋叙后,这才舒了口气,手中的刨刀直直落在地上。
宋叙将帘子拉好后,将刨刀捡起。见她有些失魂的模样,有些担忧问道,“青沅姑娘,可是身子不舒畅?”
葛青沅看了一眼身后的琴盒,随后试探道,“没事,就是里面太闷了,一时间没缓过来。对了,大人,您此刻不是在牢里吗?”
“我让谷林替我了。”宋叙淡淡的语气倒把葛青沅吓了一跳。
这是能替的吗?
“谷林不是给了你拜帖吗?我在王复那边等了你许久都没来,还好没出什么大事。”宋叙见那拜帖就放在桌上,“琴修的如何了?”
“还需要时日,清鹤道长没同你说吗?”葛青沅想探探他的口风。
“他只说,让我带着修好的琴找王复,到时候你会把琴带来京城。”宋叙见青沅不说话,于是又道,“难不成,师傅还隐瞒了什么?”
葛青沅将麻布扯开,还好方才布条还没粘完,青沅麻利地撕开,琴腹内部让宋叙红了眼眶。
“这?!”宋叙上前,喉咙里被什么堵住了似的,那指节被攥的发白,“这是父亲死都要保住的名录?”
宋叙说话的声音很小,小到青沅都没听清,她俯身,在宋叙耳旁说道,“为何要找王复?”
宋叙很快整理好情绪,“你还记得,徐虽吗?”
“记得,他现在怎么样了?”
“我此次进牢,一是我对淑妃娘娘之死心生怀疑,二是,为了再次探探他。我故意在他隔壁,他知我被罢了官职起初还嘲笑我,而后守卫走后,我告诉他,他本不用受这牢狱之灾,是他的母亲写了一份罪证给我,上面明明白白记录了这些年来,徐虽不仅贪了修缮河道款银,还徐记布庄、徐记匠铺、怡春楼等十家商铺的银子,还说了是徐虽儿时陷害徐远落水,才让徐远患上了隐疾。那徐虽心中本就防着最后一道线,而后一听他如此袒护的母亲在背后给他安了如此多罪名,于是他将赃款来路一五一十地告诉了我。”
葛青沅问:“是徐娘子吗?”
宋叙怔了一下,随后浅笑,“是的。你怎会知?”
“那日我见徐娘子拉着银子来时,神情慌乱,两手不自觉拉衣袖时,我就觉得此事有蹊跷,但碍于宋大人还在,想来宋大人也定是察觉了,我也不便掺和此事。加上大人方才所说种种,不难猜到。”葛青沅说。
“那徐娘子就是受了梁芳指使,现在正被押送上京中。此事,徐虽可以作证。他虽不是主犯,但也是从犯。我已加派人手暗中保护他。”宋叙接着说,“找王复是因为查这批银子是他上奏的,而师傅让我带着琴找他,我想,他定是知晓内情。”
葛青沅明白了,她将布条粘好,“大人,这琴要完全修补好,少则十天半个月,多则两个月都不为过,漆木都要重新做。所以,我猜,清鹤道长让我修琴的目的就是拆开琴。”
宋叙点点头,“那我们将琴带去见王大人。门外马车已备好。”
宋叙戴上了面纱,戴着斗笠,无人能认出这是锦衣卫大人。
驾马车的是锦衣卫,故而二人同坐在内。
葛青沅抬眸,眼前的男子眉目间少了几分锐气,多了好些疲态,因是淑妃娘娘的缘故,她轻轻拍了拍他的肩头,“大人,就快水落石出了。”
宋叙扯开面纱,艰难地咧开嘴,笑的比哭难看。
王府。
书房内。
王复一见那琴匣,眼中的泪水夺眶而出,上前轻抚,“终于!”
“大人,可是知晓内情?”葛青沅问道。
“你是阿沅吧?你小的时候我还抱过你呢,如今出落的如此标致了,跟你祖父一样!”王复见了青沅就如同见了葛清泉一般。
“您认识我祖父?”
“我与你祖父乃是故交,可惜,奸佞一日不除,这世间便难得一日安心!如今琴已有了,阿沅,你可愿面圣?明日有一场宫廷盛宴,你可愿以此琴,昭告圣人?”王复泪眼婆娑地望着青沅。
葛青沅重重的点头。
“阿璋,此事做的不错,不愧是锦衣卫,有了这个导火索,便有机会独自面圣了。”王复将官帽扶正。
“阿璋,随我入宫。”王复正要出门时,转头看了一眼青沅,思索了一番,“阿沅,带上琴一起吧。如今局势动荡,不知明日何况,唯有赌一把了。你可愿随我赴险?”
葛青沅二话不说,便背上琴随王复进宫面圣了。
“爱卿有何事上奏?”皇上坐在龙椅上,此时殿内只有王复和皇上二人。
“臣有本要奏。”王府跪下,“奏工部银两已尽数奉还,江苏府的河道修缮,微臣已派人前往。”
皇上展露笑意,“王爱卿,你替朕追回了如此银两,可要什么赏赐?”
“臣,还有本奏。”
“哦?爱卿,快起。”皇上下了龙椅,走进王复面前,“王爱卿,不必如此弯弯绕扰的。”
“臣谢过皇上。”王复起身,让门外的二人进来。
“阿璋?你不是在牢里吗?怎么?”皇上有些惊讶。
“微臣参见陛下。”
“民女葛青沅参见陛下。”
皇上懵了,“起来吧。你说你是葛什么?”
“陛下,民女名叫葛青沅,是江苏府桐溪镇葛清泉的孙女。”
“葛清泉,他近日可好啊?”皇上问。
宋叙看出了青沅的不安,于是替她回答,“葛老已去世两年多了。”
“唉,造化弄人。你们此番前来,可是有何事?阿璋,你的事,我过会儿再和你计较。”
王复让青沅将琴打开,“不知陛下是否还记得着把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