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满城姻缘签乱飞
折扇越过庙墙时,叶舒还握着许宁的手。
扇面迎风化作一叶银舟,边沿的金铃被夜风吹得细响。许宁立在最前方,衣袖灌满了风,仍抽空回头叮嘱:“师姐抓牢些。这扇子素来只载我,今日头回多带一个人,若把你颠下去,于我的名声很不利。”
叶舒道:“李若真已经追到前面了。”
一道剑光正从他们头顶掠过,快得十分不讲究同伴情分。
“御剑占了一个快字,我这扇子兼顾舒适与美观,不能混为一谈。”许宁催动灵息,银舟陡然加速,“何况他只顾自己站得住,师弟还得顾着师姐。”
前方的红云忽然朝左右一分。
许宁手腕急转,银舟擦过一座酒楼的飞檐。叶舒松开他的手,转而扣住他腕侧的衣袖,檐角那只铜兽从她肩旁险险掠过,嘴里还衔走了一条贴向他们的姻缘签。
许宁回头看了一眼被她抓住的袖口:“师姐选得很准。这截料子结实,适合长途。”
“看路。”
“我看着呢。方才那座屋檐先撞过来,我只好避让。”
姻缘签已经散进长街。
它们从庙中飞出时还且挤成一片,此刻受到签上姓名牵引,纷纷改换方向。有的钻进窄巷,有的绕着屋顶打转,还有十几条争先恐后撞上一扇窗,啪啪拍得窗纸乱响。
屋里被吵醒的人骂骂咧咧推开窗,迎面便被红签贴了满头。
“愿吴郎少去赌坊。”
“愿吴郎戒酒。”
“愿吴郎早日交出私房钱。”
屋内灯烛一亮,一名女子披衣走来,借着月色读完三条签文,又从男子后脑勺揭下第四条。
第四条显然出自吴郎本人,上书:愿娘子早些消气,最好别查床下第三块砖。
长街之上,窗扇轰然合拢。
紧接着,屋里传来挪床的声音。
另一边,李若真已经赶上红云。他双指并拢,数道剑气在半空交错,将即将钻入民宅的红签挡了回来。
一条红绸趁机缠上剑剑的剑鞘,被李若真拈住,严肃地从鞘口那道旧痕旁解开。
“邪术附着之物太多。”他隔着半条街问,“全部斩落?”
“留住签文。”叶舒道,“每条签都写着人,混在里面的东西迟早会露出来。”
李若真应了一声,剑气随即转了方向。锋芒化作两面无形高墙,将飞向两侧屋舍的红签赶回街心,沿途连一张窗纸也没割破。
许宁看得挑眉:“李道友白日那两剑若有这份耐心,庙里的屋瓦还能多活一夜。”
“白日试的是剑威,眼下救的是人,出剑自然不同。”
他说得理所当然,剑剑在脚下转过一圈,载着他冲进下一片红云。
姻缘签越散越开。许宁驾着折扇追过两条街,前方已经分出七八股红流,其中三股钻进民宅认人,两股绕着城中打转,余下的齐齐向南。
“再追下去,今夜可以顺便把全城人的心愿看完。”许宁侧身避过一串红签,“师姐要是想统计谁求姻缘、谁藏私房钱,我陪你逐户登记。”
叶舒伸手截下一条从身旁经过的红签。
红绸在她掌中挣了两下,签尾始终朝后方一座小院偏去。墨迹已经被夜露浸得微潮,指腹压上去时,能感到一缕细微暖意,带着写签之人反复落笔留下的牵挂。
每条真正的心愿都有去处。
有人惦记活人,有人放不下旧人,有人借月老的地方藏几块私房钱。内容或许荒唐,牵挂却落在具体的人与事上。那团灰红残片只顾逃命,借来再多红绸,也生不出这些细枝末节。
叶舒放开手。红签立刻掉头,欢快地撞向那座小院。
“许宁,把散签赶到宽街上。”她指向城南,“速度放慢一些,我要看它们各自往哪里去。”
“要多慢?”
“能让我看清就行,别让它们撞坏民宅。”
许宁轻叩扇骨,笑道:“师姐既要风听话,又要屋顶周全,要求着实细致。幸好这把扇子随我,长得好看,做事也周到。”
银舟忽然压低,几乎贴着长街向前掠去。扇面两侧卷起的风绕开屋檐,将散落各处的红签一张张兜回街心。李若真从前方折返,以剑气堵住岔路。两人的灵息一推一拦,漫天红签被赶进城南喜铺云集的长街,仿佛整座姻缘树连夜换了地方开花。
叶舒站在扇面中央,将灵息送进红云。
暖金细光从她指间漫开,掠过一条条签文。真切牵挂受到触动,纷纷亮起微光,有的转头找人,有的悬在原地迟疑,还有几条大概所念之人远在外城,只能朝城门试探着飘。
灰红气息猛地往下一沉。
“在下面。”
三人同时望向长街尽头。
街角有间喜铺,门上挂满红绸、灯笼与纸花。灰红残片一头扎进铺前,卷起整排货物,满街顿时只剩红色。两只绣着鸳鸯的大灯笼撞上房檐,纸花纷飞,十几匹红绸则扬起如长鞭,朝追来的三人抽去。
喜铺掌柜被响动惊醒,推开二楼窗户看了一眼,当场扶住窗框。
“仙长,红绸按尺算钱!”
李若真从剑上跃下。剑剑在他身后翻过半圈,落入掌中,清光随即出鞘。剑气沿街铺开,先将奔出家门看热闹的凡人拦在后方,继而削断几条抽向人群的红绸。
“损失记我名下。”他道。
喜铺掌柜松了口气,又喊:“绣金线的那匹贵一倍!”
李若真的剑在半空停了半寸,换了个角度,从两匹绣金红绸之间穿过,只割断旁边一条素的。
许宁落下扇面,待叶舒踩上屋脊,才将银舟收回手中。他一扇挥出,狂风沿街合拢,把灯笼、纸花、红签和绸布全卷在半空。
“李道友尽管挑便宜的砍。”他道,“贵的交给我吹,账单兴许能短几行。”
“你们若再聊,账单会长到下一条街。”叶舒看着风中的红色乱流,“许宁,把风停一息。李若真守住四面,南边留一道口子。”
李若真已经提剑站到南侧,闻言回头:“留口子?”
“让它自己挑路。”
他立刻横剑换位,剑气封住东西与上方,唯独朝南留下一线。
许宁合起折扇。
风声骤歇。
纸花和灯笼失了托力,噼里啪啦往地上掉;姻缘签受签文中的牵挂牵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