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7. 府台(九)
不到三日,湖熟县的秋粮几乎都收齐了,只差魏氏一族没有上交。腊月二十,封决云正在吃着早膳,翻着近日的邸报:开篇便是户部催征天下秋粮的通令,特地点出了几个积欠严重的府州,责令岁末清盘。后头是翰林院掌院学士季淮的乞归奏疏,陛下没有批准。
季学士今年已经六十七岁,虽然说他身体硬朗,但确实到了乞归的年龄……陛下却没有批复,这是为何?继任难选?或者说陛下按住此位置,在抵抗王相推举的人?封决云猜测了几个缘由,暗自道:“不在中枢,信息短缺,猜来猜去也无益。季学士是阮艾的老师,他不退,明年扳倒阮艾又是一层阻力。”
封决云看着邸报上的几行朱批,这些邸报上的朱批全部是抄录来的,虽然不是陛下亲笔,但是那意思却来自陛下。
“陛下此刻,应该也在用早膳吧……”封决云发现自己一旦陷入对陛下的思念,各种回忆便像洪水一般滔滔而来,止也止不住,几乎让她窒息。
突然,春芳走进厅堂道:“小姐,府衙外有人告官。”
“说了什么事吗?”封决云强迫自己将思绪拉回,淡淡地说道。
“说是要告邓大人拿官银放贷。”
封决云听着这话,叹了口气,只要一个官员被撕开一个口子,那么就不可能再囫囵退出,必定会有其他人再撕开其他口子。鸡蛋一旦裂了缝,苍蝇自然陆续闻腥而来。封决云继续吃着早膳,看着邸报,道:“让他们等着吧。”
“是。”春芳退了出去。
封决云用完早膳,升了堂。堂下跪着的是湖熟县魏氏一族的当家人,也就是唯一一家没有征缴秋粮的。那人道:“小民要告湖熟县邓千帆私下挪用库银放贷!自去年起,邓大人借催粮、派差之机威逼本县商户、乡绅,向他借贷。那银子看似是邓大人私款,实则出自县库。小民等迫于官威,不得不立下借据。当初说好只借一年,可到了期,他又逼迫众人延期,还抬高利息……今年秋粮分毫不曾豁免,依旧让我等足额完纳。小民借银三千两,今年十一月时,已付九百两利息,家中财产耗尽,如今真真拿不出钱再缴秋粮,还请知府大人明察!”
封决云道:“借贷与秋粮是两码事,债案归债案,税粮归税粮,不可混为一谈。邓千帆之事,官府自会调查,但是并不意味着能免去你一族应当上缴的秋粮。”
那魏家人却道:“去年借款之时,邓大人扬言今年会免去借款人一部分秋粮,那邓大人也是个读书人,却不想如此不讲信用!”
“邓千帆并无权限私自豁免秋粮,这一点你不可能不知晓!如今再拿它来拖欠秋粮,是何意?”封决云道。那魏家人听到此语,摇了摇头,道:“实在是拿不出来一点多余的粮食了,家中田亩早已抵押殆尽……银子周转不过来,我魏家实在是走投无路了。”
封决云听此,道:“依我大莱国律法,若是确无资财完粮,则要变卖家产抵缴。但本官也可以告诉你,邓千帆放债的事情,官府定会彻查。若是情况属实,这份借据本就无效,你家多付的利息,可另行追讨。本官可酌情宽限你半月时日筹措,但不能直接蠲免。”
那魏家人听了,连连磕头。
散了堂,封决云命人去查邓千帆。拿到审查文书后,封决云思量片刻,换下官服,命下人备马,来到了狄阔私宅。狄阔府上已经换上了鲜红的喜庆灯笼、额匾上缠着绸布,院中摆着几盆金桔,很是有节日氛围。
“封大人,想必是为了那邓千帆的事情而来吧?”狄阔穿的喜庆非常,很是惹眼。
“狄大人,湖熟县乡绅告邓千帆受贿、拿库银放贷,我查了一下,邓千帆本人未必贪了多少,但他确实有挪用库银私下放贷。邓千帆是您保举上任的……阮艾那边知晓此案后,说不定会拿这个大做文章。您看怎么办?”封决云道。
狄阔听此后,眉头都没皱一下,只是哈哈大笑。封决云用不解的眼神看着他。
“封大人,我举荐的人多了去了。哪能挨个保证不犯法?哪能个个保证都是清官?我又没有替他受贿,封大人无须在意我,按照律法处置了便是。”狄阔道。
封决云道:“湖熟县湖多耕地少,田赋本身就少。加上乡绅隐田、飞洒,实际能收上来的税粮一年比一年少。秋粮还没收上来,但过境官员的接待、衙役的工食银却是一点儿也拖不得的。府库里的现银不够,他只能把暂时闲置的赈济银挪出来,借给商人和乡绅,约定秋粮入库后归还。利息用来补县衙的日常开销。今年秋粮征缴困难,邓千帆便又将借贷出去的钱强制延期了一年……彻底激怒了湖熟县魏家。”
“拆东墙补西墙,他就没想过拆无可拆之时?这本是府县共同筹措的公务难题,他偏要一人扛下,自以为凭小聪明就能填上库中窟窿,可笑。”狄阔的声音终于有些许情绪,是一丝的怒其不争。
封决云听到这些话,明白了狄阔的意思,道:“邓千帆肯定要处置,所以卑职先来讨狄大人示下。”
“我方才便说了,该怎么处置便怎么处置。只是……大家都是同僚,为官的艰辛封大人也能理解,看在他本心不坏的份上,我相信封大人肯定能够秉公处理。”狄阔的脸上又露出了那副爽朗的笑。
“卑职明白。”封决云起身,拱手道。
狄阔起身,道:“封大人,年关将近,你也要好好保重。这些公务如要处理起来啊,就是那孙猴子吹毫毛找帮手,也得处理好一段时间呢。”封决云微微点头道:“多谢大人照拂。”
封决云告别狄阔后,在温暖的马车内,却觉得心中十分空虚寒冷——邓千帆不算贪官,但无能是事实。眼下年关在即,湖熟县不能再起动荡。邓千帆革职、追赔最基本的处罚,杖责则是自己可以通融之处,许他在家中度过除夕,便是自己“物伤其类”能够尽的一点私心了。
回到府衙,封决云发现江伯已经回来了,封决云高兴地让厨房烧了好些菜,给江伯接风。江伯这一趟似乎瘦了不少,整个人散发出一种奇怪的“威严”。封决云想起小时候江伯曾和自己说将来会和自己讲他与陛下相识的故事,便乘着此刻其乐融融的气氛要江伯讲述。
几人围在府衙的火炉边喝着茶,吃着点心,江伯一字一句仔细地讲着他是如何认识陛下的。原来江伯本是街头混混,被仇家追杀,身受重伤被陛下的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