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5.视线 ·· 3 ··
一杯混合酒沿着喉口下肚,灼辣辛烫烧得五脏六腑都在沸腾。
半哄半骗被灌下三杯,又被岑思衡风凉话刺得吃不消,程青时情绪上来,登时有点绷不住。
"你不是吧?说你几句就这样。"岑思衡抽出纸巾,敷衍又熟稔地替他擦泪,"都出来接客了还有什么委屈受不住,我又没打你。"
好欠……
好渣……
半点没被安慰到的程青时泪珠差点掉下:"你把不打人当优点了?!你刚刚说的什么话,什么叫我进一步读医前途未卜,退一步当鸭姿色太差。你懂个屁!像我这种穷人想往上走傍大款怎么了!性转下我也是坚强小白花好吧!"
岑思衡满肚子话憋着没说,她一声不吭喝了口气泡水,目光却不由自主透出"还小白花,撑死不过猴面兰"。
熟知她面部表情的程青时愈发脸色泛青,对他来说,岑思衡要是能怼两句说不准他还能好受些,现在不说话,难不成他真没救了?
"好啦好啦,别难受,"岑思衡随意安慰他两句,"你不是在医院吗,打个针就能解决的事,赶紧喝。"
说完,又骗他再喝下第四杯。
程青时作为新手完全敌不过风月场修炼多年的岑思衡,晕晕乎乎喝完第四杯才咂摸出不对劲。他看了眼她面前的饮料,狐疑问:"一坐下就灌我,你想干什么?"
"哪那么多废话,叫你喝就喝。"
"等等,你翻身这么快,债都还完了?你不会……"程青时脸色青了又白,"想要我……"
岑思衡定定看他。
"……身上的零件?"
岑思衡松了口气,微笑着凑过去,故意撩开他外套,指尖游移在他腰侧,露出邪恶的笑容:"怎么会呢宝贝,想多了,姐最近有钱,跟我去国外玩玩?小心肝~"
她吐出的气息太凉,蛇一样游走于脖颈,冻得他鸡皮疙瘩冒出。
但也因为这样,程青时冷静下来,推开她:"你究竟怎么翻的身?"
听说是五百万,说还完就还完了?
岑思衡张嘴就来:“噢,我开了间鸭子店,正在招募有志青年……”
“骗我你重新变穷鬼。”
她闭了嘴。
服务员上前,替她们倒酒,又往里加入两三块冰。
玻璃杯壁凝结出冷雾,渐渐形成透明水珠,一颗两颗,往下滑,与其他水珠融合,往下流,往下淌,来不及形成湖泊,就被拭去。
两人分手已是两三年的事,一番拉扯后气氛已然放松不少。
程青时再次灌下酒水,双眼也似起了雾,飘飘忽忽望向舞台,半靠在岑思衡身上,跟她咬耳朵:“那个跳脱衣舞的,一个月三万块,还没算提成。那个,唱歌的,声音哑了,最近也干上酒水推销,不然纯唱歌赚得太少。”
“你呢,你又怎么下海了?”岑思衡并不了解他,随口一问,“你也缺钱?”
当初她们在一起,程青时看中了她家财力,而岑思衡看中了他的姿色,虚情假意凑成对,谈了不过半年,争吵时间比亲嘴时间还长,拖拖拉拉快三个月才彻底结束。
所以,除去脸,岑思衡对他并不了解,程青时自然除了钱也根本不清楚岑思衡是个怎样的人,只知表相。
听到她这么问,程青时连灌三杯酒水,挨在她身上静默,直到中场结束,舞台重新热络,她忽然感觉到什么温热又变凉的液体淌在了肩膀上。
“喂!”岑思衡很没同情心,怒道,“要哭去别的地方哭!别把我衣服弄湿了!”
“我不管!”程青时喝高了,把她当成柱子,用力缩短二人之间距离,痛哭流涕道,“你个混蛋,光知道和那个方知意骂我负心汉,你都不知道,我,我有多想攀高枝。”
“……我知道,你给我起开。”
“你知道个屁!一个月我又要上课又要筛选富婆名单,还要抽空研究穿搭,每天都要应付你们这些富家女,你的脾气最差,但我知道,你性格也最软,好不容易,我等你对我也感兴趣,我都说了我要入赘,就是入赘,不是吃绝户。我就想学个医,满足我自己的英雄梦,还能做个家庭主夫,伺候伺候人,有什么错!”
岑思衡左耳进右耳出,看保安用眼神询问她是否要把程青时拖开时她摆了摆手,摁开手机瞄眼进度条,果然又动了。
20%。
难道【视线】和【注视】指的是带有负面情绪的眼神?
她低头去看程青时,见他鼻尖晶亮,急忙揽过他,接连抽出一堆纸往他脸上糊,不忘威胁:“程青时,你敢把鼻涕糊我身上你就死定了!”
“有本事你就打死我!”程青时哽咽着擦去脸上黏糊糊的涕泪,接着诉苦,“我知道这和世俗上的不一样,跟我哥也不一样,不一样怎么了嘛!谁不愿意过好日子!我也知道我天赋有限,以后熬资历说不定也能月入过万,但我实在受不了了,太苦了啊!”
“天天背书,月考,期末考,技能考,考研,规培,结业,每次都跟高考一样,你知道我一睁眼面对那么多书的绝望吗!你不知道!岑思衡你都不看书!你个文盲!别人写给你的情书都白瞎了!我问你,那个叫简清涿是谁?”
“我俩都分手多久了,你还在这抓小三?”岑思衡大惊失色,“你别告诉我你还喜欢我!”
太吓人了!
她都记不清谈过几个男朋友,哪还记得哪个姓简的!
程青时骂了句脏话,岑思衡差点把他嘴捂住,然后想想不对,渡泠管天管地管不着别人说脏话,于是放下心来,由着程青时继续哭着念叨。
“喜欢个毛!岑思衡我告诉你,我俩已经分了,你甩的我,我就算被车撞死,被雷劈,被人摘掉心脏脾肺肾都不会!不会再喜欢你!”十分硬气宣誓完,他擤了擤鼻涕,又忍不住道,“但是你多少给点吧,我没钱吃饭了!”
岑思衡疑惑:“你都出来实习了还能没钱吃饭?”
“医院里的不是人,我现在都是倒贴上班!你懂吗!倒贴!上班!再这么下去我就要贷款上班了!我刚进去,他们、他们就管我要什么实习费!不包吃不包住,练习材料也要钱啊!我家穷得要死,父母刚死还欠了笔外债你又不是不知道。我还欠你三千块没还,因为我实在还不出来!哇——”
见识到人间疾苦的岑思衡哪还会像以前那样高高在上,那三千块本就是她还有钱时说给他的,没想到他还记得。程青时这么说完,她莫名心软了一点,就那么一点,因为她想起从前遇到他时,就是在破败的民居,租住一间五百来块的小房间。
而他哥哥,似乎是早就毕业,偶尔会接济他?
时间太过久远,有关程青时的信息她竟有点想不起来了。
而身边程青时说到穷,说到实习医院,更是竹筒倒豆,如涛涛江水绵延不绝:“工服费自己出,说是实习其实根本没有工资。补助根本没有,假也不给请。没日没夜帮人家干杂活,像个奴隶随叫随到。运气不好还会遇到医闹,人家见到穿着白大褂的不管三七二十一,上来就给一巴掌,偏激点的抄起椅子就砸!”
程青时撩开碎发,让她看额角的伤。
很浅,微微凸起一条像蜈蚣的疤,看样子是缝了三针。
"那你还想读医吗?"
他不说话,小狗般趴在她身上,或许是刚才情绪激动,额头出了层绵密的细汗。
劣质的化妆品浮粉斑驳,眼线修容被泪水浸透,洇漶成肮脏的色彩。
岑思衡转过头,喝下一杯酒,望着新盛入的桃红香槟落入几块冰。
透光的玻璃杯渐渐蒙上雾,疲惫淌汗。
越来越浓,也越来越看不清胡乱扫射的五颜六色射灯光芒。
冰块化了,灯光黯淡了,渐渐换上温暖透黄蜜饯似的色泽。
程青时无意识接过,昏昏沉沉喝下,不知道是不是错觉,他喝到了一点薄荷味。
她的味道。
已然陌生的味道。
抵达附近酒店的岑思衡调暗灯光,工作机就在他枕边放着。
[同化进度:24%]
她的进度条对比其他人来说可太慢了。
慢到差出一大截。
显示乐薇36%,夜枭51%,其他人几乎接近夜枭。
再这样下去,她们都要无声无息地死于非命。
就拿他做实验,岑思衡盯住程青时,放下玻璃杯。
酒精抑制中枢神经,睡意如绵软的床垫,将他牢牢吸附住。
程青时半阖双眼,视线迷糊看着面前那双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