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 远古剑址(一)
那醉汉来势汹汹,手中剑法诡谲,不见其来路,就连脖颈处剑影也转瞬即至余楚君心口!
两剑夹击,余楚君呼吸一滞,躬身堪堪擦过剑锋,迅速一个滑步拉开距离。
她立即反应过来,提起那把山水画廊长剑,运起气来,同时默念心法,二者同行于她体内,各处肌肤都在震颤,她全身都在亢奋!
余楚君紧盯那醉汉,小步盘绕他行走,以防突击。
见她气血瞬间暴涨,醉汉“咦”了一声,原本怒色顿时被好奇取代。
他呵呵一笑,“怎么,你这女娃娃,也想同我打上一架?”
余楚君冷眼瞧他,持剑护于身前,缓缓后退。
醉汉瞅她一眼,有些好笑道,“罢了,陪你玩玩又如何?左右人生如此空虚寂寞,寻点乐子也是极好的!”
话毕,他先是化剑为酒葫芦,将里边的余酒喝了个精光,摇摇晃晃沉下身子,扎出一个坚实的马步来。
轻颤剑身,屈指一弹,气势浑然一变,仿若天地之间,唯他与手中这柄剑,剑势暴涨,竟是与之前判若两人!
他眼含爱惜抚上剑身,随后冲着余楚君问道,“你可知佛家云世间有这八苦:生、老、病、死、爱别离、怨憎会、求不得、五阴炽盛?”
“人之一生,必尝之。”
他身形摇曳,一踏一顿间,七拳飒爽直出,没有丝毫脱泥带水,引得袖袍猎猎作响。
他言道,“古今多少人皆因此画地为牢,困心于境?我却言种种一切,皆是体悟,生在红尘,尽欢即可。”
“故而我之道,我之剑意,自人间来。”
那柄酒葫芦剑止不住颤鸣,通体散发微光,仿佛下一刻就要冲天而起,银光晃了余楚君的眼睛。
余楚君紧绷着精神,等着醉汉行动,却不想他继续道,“我曾寒窗苦读数十载,却科举次次落榜。我欲回乡侍奉父母,却发觉双亲垂垂老矣来不及相伴。我欲归去种地,却发觉我始终舍不下那身穿了多年的长衫。”
“后来朝廷参军,我孑然一身奔赴战场,侥幸活下来,回朝那天窗外飞雪,天地无声,我忽觉生而为人,天生地养,何故拘于此处?何故就要依照他人所循如此走完一生?”
余楚君呼吸一滞,握紧手中剑。
醉汉接着道,“就在那一瞬,我悟出了此生最强剑招!”
他哑声说完,闭眼凝神,原先还有吹动树叶的沙沙声顿时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死一般的寂静。
余楚君反应迅速,与那醉汉拉开数尺。
他身形鬼魅,看不清动作,只觉一阵风袭来,那人竟是不可思议般空中借力,一步冲出,一剑自上而下劈她而来。
“看好了!你我之间,远不止年纪差距!”
“这一剑名为天霜落雪!”
“天生霜雪,化落之时,万籁俱寂,变作万江奔涌四方,无所拘,无所忧!”
醉汉一剑刺出,化落万千光华,潇洒提剑飞出,招招行云流水,一气呵成,自剑中落雪飘飞,生于天地,融归山海,牵引江水往来不绝,来人无路可退!
剑招势如破竹,铺洒二人附近大片地面,余楚君退无可退,索性反手旋剑劈出,直迎而上!
余楚君横剑在前,身前即刻扎入数道细刃,剑招所化滔滔江水,一刀刀生割在皮肉,开出血色的花。
她不动如山,甚至是淡淡一笑。
若说想要靠这钝刀子割肉来逼她认输,那他可就大错特错!
她余楚君一路走来,受过的上不计其数,又何惧这些!
她当机立断将原先身体储备灵气释放大半,瞬息间一改颓色,再度迸发出更大力量,就要冲开眼前桎梏!
那醉汉一笑,显然不将她所做放在心上,又是一剑直击余楚君脖颈,却并未将她了结,而是要如同之前那番,想要一寸寸磨破肌肤,叫她深受折磨!
余楚君挑眉一笑,却是丝毫不见慌张,脖颈处竟是一处血痕也无!
她深知此人不会轻易善罢甘休,早在冲开桎梏之前就已备好外界灵气,凝在脖颈,心口处,等他上当!
醉汉见状顿了顿,抚掌笑道,“倒还有些意思”,他若有所思,“还未到你的极限”
却料他话锋一转,“但我的剑招可不至于此!”
余楚君脸色微变,醉汉掐指细数到“三”,霎时间,自漫天江水边延伸道道冰枝霜花,交错斜生,剔透水珠自枝头坠入冰花,神异非凡。
她这下困于冰江,更是动也无法动弹,手里长剑所泻水墨剑意也无法将其撼动半分,反倒是那冰江上所绽冰花愈发动人。
那醉汉懒洋洋收起剑来,饶有兴趣等在一旁看她挣扎。
余楚君深吸一口气,迅速反应过来,口中默念雷法法诀,片片黑云迅疾压上两人头顶苍穹,雷光闪烁,在云层间不断穿梭。
不过片刻,数道大小不一的天雷自上穹处直直劈开,砸向冰江,爬上她脊背,沿着骨节散向四处。
裂隙自她周身蔓延开来,越裂越大,余楚君强忍着神魂被天雷灼烧的痛苦,抽剑强行挣开碎片,自原地飞出,以剑撑地,大口喘起气来。
醉汉眯了眯眼,有些讶异,“倒是个狠人”
余楚君体内天雷四处乱窜,她只觉像是被人从前后左右不同方位在各处位置狠狠砸了一拳,五脏六腑就要碎裂。
她此刻虚弱至极,若是那醉汉选择此刻出手,她定毫无还手之力。
此人阴晴不定,她只得虚虚握住手中长剑,后撤几步。
却不料此人一个闪身突至她面前,反手突抓上她手腕,另一只手缴上她双手,将她死死定住,连体内运气都无法做到,她才惊觉此人之强悍!
她以为此人就要下此重手,那醉汉却沉声道,“你身体已受天雷所伤甚重,若继续放任它在你体内流窜,不仅你的经脉尽毁,还会危及性命。”
余楚君虚弱问道,“不是要杀我吗?为何要说这些?”
醉汉微笑道,“非也,我可从未杀过人。这般对你,也只为找点乐子,尤其是像你这种因体弱而踏上修行的凡人,还不值得被我亲手杀掉。”
“不过看在你倒是还算有趣的份上,我可以勉为其难救你。”
余楚君自嘲一笑,勾住醉汉衣角,抬眼问道,“这么说,我在您眼里是有趣的?那我若是个无趣的呢?”
醉汉眯起眼,意味深长地对上她的眼睛,不曾一言。
四周空气似乎一下子冷起来,余楚君心里一阵发寒,她张了张嘴,目光闪烁,“还请您救救我,等我好了不是才能让您有更有意思的乐子?”
醉汉呵呵一笑,重重一掌击上她后背,余楚君措不及防咳出一滩血,醉汉望她,“我已引出未深入的天雷,其余天雷嵌入你身,若要活命,只得靠你自己硬抗下来。”
余楚君虚弱闭眼,当场盘坐下来,鲜血自她唇角溢出,她咬牙闭紧。
“天雷自古以来,便是天道化身,人话说,它其实是意志,只要你能将其收服,让它为你所用,就可化险为夷。”
他淡然一笑,“甚至,控制它来为你锻体,从此以后,你召出来的天雷变回彻底为你所用。”
余楚君沉入识海,模模糊糊听见了醉汉所说,她当下走在一片狼藉的海面上,惊涛巨浪向她自四面八方拍打而来,她躲无可躲,被卷入意识深处。
她眉头紧皱,脑子却是昏昏沉沉,只觉将这辈子所有事都过了一遍。
出生、与亲人生离、求仙,一切的一切,像一团线一样在她脑中打结缠绕,她于记忆时间里反复横跳。
九年前,余楚君出生在一个钟鸣鼎食之家,父母恩爱和睦,上头还有个年长她十二的哥哥。
对于这个新生儿,整个余氏倾尽心血,捧在手心里怕化了,她那时吃过最大的苦莫过于身子虚弱,需要每天喝苦的药。
余楚君感觉自己似乎变成了小小一团,缩在母亲怀里,只听身旁一个小少年小心伸出手,握住她胖乎乎的手,同母亲笑道,“母亲,您看,妹妹会笑诶,她抓着我的手不放,是不是很喜欢我?”
裴颜轻轻笑起来,“你妹妹年纪这么小,哪懂什么是喜欢?不过是你自己喜欢得紧,还说她喜欢你?你倒是惯会哄着自己。”
裴颂嘿嘿一笑,摸摸脑袋,“反正小妹还不能开口说话,那我不管,她就是喜欢我!”
余楚君躺在母亲怀里就有些不乐意了,撇撇嘴,又把手收回来,不要哥哥牵。
他这个自恋鬼,她才不要喜欢他!
余楚君小心眼睨他一眼,气鼓鼓扑到母亲怀里,唔呀几声。
裴颂目瞪口呆,又有些好奇,指着余楚君望向裴颜,“母亲你看,妹妹她不牵我手了!还冲我生气!”
他眨眨眼睛,“您说她是不是真能听懂啊?”
裴颜一点他额头,无奈道,“想什么呢?这么小的孩子,怎么可能听懂大人说话?”
另一边忽然有些骚动,来了个丫鬟来请夫人进去,裴颜无法推辞,只得把余楚君抱给裴颂。
裴颂无视一旁婢女劝告,把她抱起来转圈玩耍,他还是坚持自己想法,异想天开问用根手指在她眼前晃,“小妹,你能听懂我说话吗?听得懂发一。”
她现在好困,干嘛要打扰她睡觉!
余楚君才精神了一会就有些意识模糊,她有些愤愤,哥哥真讨厌!
裴颂眼睛亮亮的,他伸出一根手指晃来晃去的模样看起来颇为傻气。
余楚君噗嗤一下换了副可爱神情笑起来,又偏过头去不看他。
看下他这么求她,那她勉为其难地照顾一下有些傻里傻气的哥哥好了。
余楚君不情不愿发了声“一”。
裴颂当场惊呼一声,这下抱着妹妹晃来晃去了,余楚君也不知道他是怎么想的,居然问出了“你是从未来来的吗?”这种极其诡异的问题。
她觉得有些匪夷所思,傻哥哥的直觉还出乎意外地精准。
她傲娇偏过头,喉咙里溢出一声“嗯”。
裴颂再接再厉,他星星眼望向余楚君,是像看珍宝的那种眼神,又按耐不住少年人的好奇,“未来我们一家人还在一起吗?”
“妹妹你的身体可有好些吗?”
“我们关系怎么样?”
“你哥我娶了新娘子了吗?对你好不好啊?”
“我有好好陪你长大吗?哥哥总担心,我们差得太大,总是聚少离多,叫你伤心。”
他垂下眼来,余楚君不耐烦地想,问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