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5. 第 125 章
院落里,紫色幽火静静燃烧,半方天地照得光怪陆离。
小塘前,一池碧水轻轻晃动,二位璧人映得掩面欲泣。
白发青年看着他们,默默坐下,白发顺着胳膊垂落,干枯的发尾明晃晃地扎入眼底。
他捞过长发,后知后觉地发现今日耗费这么多法力的后果。
看着依旧年轻的灯,为什么人类如此脆弱?愤恨再次涌上心头。
白发青年的胸膛剧烈起伏,他盯着眼前的灯,五百年的枯寂与怨毒在这一刻彻底沸腾。
不是人类就是好啊,永远不用担心容貌随着年纪而改变,不像他......
那个女人不就是嫌弃他是个凡人,所以丢下他的吗?
他得亏修得秘术,得无尽寿命,但他也被困在这大明宫中,所以他需要灯带他出去,他要亲自去找到她!
去找到那个抛夫弃子的女人!
他要质问她为什么抛下她!
明明她一开始就知道他只是一个普通人,为什么还要招惹他?为什么招惹他之后又轻而易举地抛弃他?
说什么喜欢他?
都是骗人的!
说什么她也会有老去的一天?
都是糊弄他的!
她到底还是嫌弃他只是一个凡人!
他咬着牙,嘴角扯出病态扭曲的笑,爱恨在他脸上交织成一张狰狞的面具。
他要亲自把那个背信弃义的女人抓回来!
他要吓死她!他要告诉她凡人不是轻易就能惹得!
他要把她锁在这座院子里,要折断她的手脚,让她生不如死地陪着我!要亲口问问她,当年为何能那般狠心抛夫弃子!
顾不上灯和昭阳的情绪,他冷声道:“灯!我把你喊出来是有事问你。”
灯转头奇怪的看向他。
他面容扭曲:“昭阳说她身上有游涂的存在,你看看是不是?”
灯顺着他的指尖看向小鱼,随后点头。
他听到这句话如听仙乐:“快!快!快!快让她显形,我倒要亲自问问她!”
这个自私的女人,好般心狠,都这样了还是不愿意见他。
灯看着他被执念烧得通红的眼睛,悲悯之色一点点漫上眼底。
见灯没有动作,他再次催促。
“至于昭阳看到的,并非游涂。”
在白发青年诧异的目光下,灯缓缓抬手,紫色的幽火中,飘散的光尘并没有消散反而一点一点地重新汇聚出了另一个轮廓。
无数透明的光尘从小鱼的衣袖、裙摆上飘散出来,慢慢地在半空中汇聚成型。
最终,一个穿着海蓝色长裙的女子身影,静静地浮现在了白发青年的面前。
“游涂……”看着那个熟悉的身影,数百年日思夜想的面容,他缓缓站起。
真的是她啊。
他抑制不住上扬的嘴角。
这么多年她一点都没变,而他年华不再。
可这些在这一刻好像又没那么重要,胸腔里的那颗心脏具体跳动。
是恨吗?
他每天夜里都在心里将游涂千刀万剐。
是爱吗?
他连做梦都想再抱一抱清水般的身体。
灯的目光沉沉地落在青年的脸上:“这是我和游涂交易时她的思,仅仅用来确认我和她交易内容,之所以昭阳能看到她,是因为小鱼体内承载游涂的修为。”
所以这只是一个影像,一缕思依附在天衍灯上,加上小鱼身上沾染的残存灵力拼凑而成。
青年愣神,似乎没有理解灯的意思:“为什么小鱼身上会有游涂的修为?”
“你抢了她的修为?!”
变化来得太快,白发青年转眼瞬移到小鱼面前。小鱼警惕按地在兜兜上后退一步,随着她的动作游涂也轻轻后退。
可他并没有下一步。
他看着这个身影,对小鱼不满的情绪迅速下去。
离得近了,他能更清楚地看见游涂,动作也不敢放肆了。
白发青年颤抖着伸出手,想要去触碰那张他恨了五百年、也想了五百年的脸庞。
可是,他的指尖毫无阻碍地穿透女子的脸颊。
“不……”嘴唇颤抖。
这些年他目睹过无数人的死亡,后来他发现只要接触的少,他对死亡的恐惧就会减少,所以他将自己关进这方天地。
不!
不可能!
这不可能!
而灯的话彻底将他打入无底深渊:“她死了。”
“自五百年前东海大战,她就损耗不愈,撑了这么多年等到我们给你报信已是大限。”
白发青年呆呆地站在原地,他维持着刚刚的姿势,眼睛直勾勾地盯着灯毫无波澜的脸,他的大脑无法处理这几句话的含义。
死了?
她死了?
她真的死了?
她还撑了这么久?
那她知道他一直活着?
她为什么不来找他?
独留他空守五百年......
这五百年来,他是怎么过来,她根本不知道!
他为她准备了五百年的怨恨,他想好了见到她时要说的所有恶毒的咒骂,他在脑海里演练了无数次把她囚禁在身边折磨的画面。
他靠着这些鲜血淋漓的恨意,像个怪物一样熬了五百年!
她就这样死了?
“你骗我。”他的声音透着濒死的虚弱,“她那么自私,她怎么可能死……”
灯看着他,沉默不语。
思无主人,思没有维持多久就消散了。
白发青年的膝盖一软,身躯失去所有的支撑,重重地跌跪在地上。
他呆呆地看着石砖缝隙,眼眸中最后一点挣扎的亮光彻彻底底地熄灭。
恨失去了目标,爱失去了归宿。
万念俱灰,如同涨潮的黑水从他的脚踝一路蔓延,将他整个人吞没。
应澄坐在空荡荡的木桌前,反复搓着圆滚滚的花生米,红衣碎屑片片落在桌面,纷纷扬扬如同他绽放的心灵。
花生米咕噜噜地滚了几圈在桌沿停住,他又看了一会儿门口,手指在膝盖上轻轻叩动。
然后他站起身,衣摆带风大跨出门槛,目光快速扫过长街两侧,他没有犹豫太久,转身朝寻微离去的方向走去。
风迎面扑来,街道上的人流比午后多些,巷口飘来烤饼和炙肉的焦香,几个胡商正把货物驼铃从驼峰上卸下来。
他跟踪过寻微多次,每一次都在半路上被甩开,但是对于寻微的路数他心里一直有数,他知道她个是不会走捷径或者绕远路的人,果然追过两条街后,他就远远地看见她的身影,她走在人流里,和出门办事的寻常女子没有分别。
起初他还压着步子,借着路边摊位和来往行人的遮挡,隔着十几丈的距离缀着。可他很快就发现,寻微好像既没有故意绕路,也没有往人堆里混的意思。
应澄扯扯嘴角。
她压根就没觉得他会跟上来。
在她眼里他应澄是听刚了那番之后就会乖乖地留在客栈里的人?
那她太高估他的安分了!
既然她有事要办,他偏要看看,到底是什么事!
应澄追着寻微的背景在街巷里七拐八绕,最后她停在一座占地面积极广的宅院前,他侧身闪进巷口的阴影里,隔着人群他看清牌匾上的“胡府”。
胡府?
长安城里姓胡的不少,可能在这寸土寸金的内城拥有这样一座五进五出的宅子,绝不是普普通通的人能撑起来的排场,他细细盘算这些日子打听到的消息,眼底浮起警惕。
寻微走上台阶,门房早就得了吩咐,躬身将她迎进去。
应澄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朱漆大门内,门扇合拢,将他隔绝在外。
正厅内灯火通明,胡员外端坐在太师椅上,圆润富态的脸上没了前些日子的和气,他端着茶盏,慢条斯理地撇去面上的浮沫,见到来人语气平静:“如何了?”
“小鱼被昭阳公主带去了大明宫。”寻微站在厅中,神色平静,“初一也被圣上派人请了去。”
他拈起旁边果碟里的一枚核桃,在掌心里不紧不慢地转了半圈,眼底滑过精光,面上依旧是波澜不惊:“甚好,甚好。”
“她可是带着天衍灯入宫的?”
寻微看着他,目光没有移开:“是。”
胡员外将核桃放回碟中,拍拍衣摆:“你也去厢房换身衣裳,收拾一下。稍后随我一同入宫。”
寻微没有立刻接话,片刻后她再次开口:“胡员外。”
“你让我把小鱼的动向告诉你,我告诉你了。你让我确认天衍灯的下落,我也确认了。可你从头到尾,没有告诉我你要做什么。”
胡员外听后,转过身来笑着看向她:“寻微,和我合作这么多年,你了解你的品性,你也不是了解我的规格吗?你做你该做的,我做我该做的。你我各有各的路,走的是同一个方向,但不一定非要并着肩走,你说是不是?”
他说完,朝她微微颔首,转身朝后堂走去。
“等等。”寻微的声音从正厅中央传过来。
胡员外的脚迈过门槛,听见这一声停住,他转过身来,神色间不见被打断的不悦,他抬起的眉毛,等她开口。
“你在清河镇做局。”寻微一字一字地说,“然后在无梦乡留下引子,看着他们从一路被推着走到蓬莱岛。如今天衍灯现世,游涂的全部法力也到了她身上,可你偏偏要带她们来长安。”
她知道小鱼多喜欢长安,从无梦乡到蓬莱岛,她说过她最想去的地方就是长安。
“为什么?”
她站在正厅中央,温和的眼睛盯着胡员外。
胡员外站在门廊下,听完她的话,没有急着回答,他背着手,目光越过厅堂的飞檐落在远处隐约泛着紫气的天穹上。
过了片刻,他才开口:“长安是龙脉汇聚之处,紫气鼎盛。你们魇族该比旁人更明白天时地势的道理。”
“深宫里的新星正当头,紫微光芒一日比一日盛。新旧交替,气运翻涌,这是百年不遇的缝隙。错过了,”他看了她一眼,“你我想要的东西就再也没有机会了。”
她能听懂他说的每一句话,可这些话落进她耳朵里,却激不起她心里的水面。
“你的目标到是什么?”见胡员外没有意向回答她,她又问道,“是天衍灯要找的人,还是她?”
胡员外笑意微微收起:“这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