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 圣教
天未亮，夜色浓稠，山道崎岖，各路人马绕过山下守卫陆续上山。
罗思雨一行人压低身形，借着树影与乱石的掩护，悄然向断崖方向摸进。没人说话，连呼吸都刻意放轻了。只有前方一中年男子掌心的碎石在嗡嗡地震个不停，像一颗躁动不安的心。
“越靠近，感应石震动得越厉害。”中年男子轻声道。
他们这一行人，多数为这一刻已等待多年，自然各有手段。中年男子这块碎石，据说是从某处空间裂缝中遗落出来的，能感应空间的剧烈波动。此刻它震颤不休，便意味着断崖处的空间，正在剧烈运动。
通道，快开了。
忽然，队伍最前方的人停下脚步，抬手做了个“止步”的手势。
前方不远处，影影绰绰，有人。
另一队人马从山道另一侧摸上来，约莫十几人，黑衣罩身，秩序井然。
领头的是个驼背老者，手持一根乌木拐杖，看似老态龙钟，身法却诡谲迅捷，每踏出一步，人便无声掠出数丈，如鬼魅移形，转瞬已至近前。
两拨人目光相撞，空气骤然凝滞。
驼背老者扫视对面，浑浊暗沉的眼眸中闪过几丝亮光，拱了拱手，声音喑哑深沉：“原来是屈师弟。巧，真巧。”
“龚师兄好。”队伍前方领头的白发老者回道。
沉默、死寂，双方都不再说话。
片刻后屈姓老者打破沉寂，微微侧头，对身旁的中年男子轻声说：“把石头收好。”
中年男子一愣，随即会意，将碎石迅速收入袖中。
驼背老者的目光追着那块石头，眼底闪过一丝贪婪，但很快又压了下去。他笑了笑，往旁边让了半步：“师弟先请。”
他姿态放得很低，语气里甚至带了几分敬畏。对方是修行者的队伍，而己方则是武夫，两方对上，他吃不了好。
两拨人一前一后地走，山风吹拂，幽森密林中发出簌簌之声，前方黑黢黢一片，令人不安。
“他们是谁？”罗思雨所在的队伍中有人忍不住好奇发问。
“周皇室的人。”
看着前方人影走远，驼背老者深吸一口气，低声道：“走。跟上去，别跟太近。”
队伍继续摸黑前行，只是速度慢了下来。
山林向来喧嚣，但近日的遇仙山却一日比一日安静，到了今夜，更是静得出奇。虫鸣鸟叫声消失了，连那些昼伏夜出的猛兽也忽地销声匿迹。暗夜里，唯有清且浅的呼吸声。
他们在等待天光破晓，等待异动发生的时刻。
终于，天亮了。
微弱日光艰难穿过层叠枝叶的缝隙，在地上形成出斑驳光影，众人一时竟有些恍然如梦。
时间如流水，地上光影亦随之悄然变幻，山下也由寂静变得喧嚣热闹，隐约有锣鼓声、人语声从远处传来。
“屈老，您老推算的时辰，准吗？这感应石颤动得愈发剧烈了！”中年人紧握着石头，手臂不受控制地剧烈抖颤。
“日落黄昏，乃阴阳交割之际，彼时空间极易裂变。”老者声音停顿，“不过……若提前打开，也好。早些面对。”
同一时刻，明溪与邬桓及晚萤来到山下，在茶楼坐下。
时间不知又过了多久，山下越喧嚣热闹，山上断崖处越寂静沉默。
突然，一声痛苦惊嚎声响彻山林。
“啊啊啊啊啊！”
“发生了什么？”突然的异响让本来精神紧绷的几队人瞬间慌乱起来，顺着声源看过去，发出声音的竟然是那队强大的修行者队伍。
“石头崩裂了……”罗思雨看着那个跪在地上的痛苦嚎叫着的中年男子，对身后不明所以面色惊惶的队友的解释。
事情发生得很突然，因为感应石震动得越来越厉害，于是中年男人将其紧紧握在手中，他的整个手臂都在抖动。
忽然，“砰”的一声炸响，他握在手心的感应石碎裂炸开，那分裂碎石的力量太大，连他握着石头的那只手也碎裂炸开，整只左手都没了，只有血淋淋的骨节裸露在外面。
“怎么会这样？”有人不解，蹲下身捡起一块还算大的碎石块。刚放入掌心，下一瞬，碎石化为粉尘。
“这……”
“是通道提前开启了。”屈姓老者轻声说。
风静、声止。
一种微弱的震动在整个空间无声蔓延，这是一种很奇妙的震动，因为它是静的，尘土凝滞在半空，草木定格不动，仿佛整个世界被一只无形的手轻轻按住。
“嗖嗖——”
数道身影在山林间急速掠过，争抢着到达断崖处。
“这是……”看着面前的景象，来人心中惊颤，忍不住往后退。
只见眼前、断崖之外，竟赫然是一片无垠的、虚幻如梦般的大海。海面波涛汹涌，一道足有数丈高的滔天巨浪，如同一头狂怒的巨兽，朝着断崖方向以排山倒海之势席卷而来。那浪头裹挟着震天的轰鸣声，仿佛要将世间一切都吞噬殆尽。
“退！快退！”
刹那间，惊叫声此起彼伏，众人慌作一团，忙不迭地往后退去。
然而，当那巨浪轰然扑至断崖，却像一阵虚无的风，轻柔地穿了过去。没有水花，没有冲击，连一片衣角都没有打湿。
方才那惊心动魄的压迫感，只是一场幻觉。
此时，众人眼前呈现出一幅奇异至极的画面：前方是幽蓝深邃、如梦似幻的透明海洋；后方是坚实厚重的山林，树木挺拔，郁郁葱葱。
“虚实相交，这便是真正的两界界壁。”不知是谁低声说道，声音里满是惊叹与敬畏。
“难怪需要虚空鲸。”罗思雨喃喃自语。
当意识到巨浪不能真的将他们站在山崖上的人如何时，众人再次上前靠近崖边。
“我终于找到了！等到了！”有人狂笑不止。
“有生之年看到如此之景，值得了。”有人激动落泪。
“我要成仙！仙界！我来了！”
“原来通道长这样，我还以为是个圆圈，走进去呢。”
“暗五、暗六，你们去吧。”人群中，趁着其他人还在感慨，驼背老者发出了指令。
“是。”
“龚师兄、”
驼背老者侧头，只见一旁人道：“龚师兄，那两人都是凡人，还是让我这边的道友们先去探探吧。”
“不必了，屈师弟，我们既然来了自然是有备而来。”驼背老者呵呵笑了。
有备而来？
身后有几个队伍中的人对视几眼。
“城主没说要准备什么啊。”
“什么都没有自然不需要准备，看就行了。”
两位老人的言语交锋，不过在电光石火之间。
话音未落，领命的两人已如鬼魅般掠至崖边。他们来自大周皇朝，凡域最强大的势力。在这片土地上，在他们眼里，所谓的修行者，不过掌握着几手粗浅术法的凡人罢了，而他们，却是真正的杀器。
两人的现身，像一道惊雷，骤然劈醒仍沉浸在激动中的众人，他们猛地回神，赶忙紧紧跟上。
罗思雨站在人群之中，目光牢牢锁住前方。只见那两人神色凝重，握紧手中玉牌，低语几句。下一瞬，几道符文自玉牌飘出，轻轻落在他们身上，泛起一层淡淡的金光，将他们笼罩其中。
紧接着，二人毫不犹豫地踏出崖边。
这一跨，仿佛跨入了另一个世界。
他们的身影稳稳立于海面，如履平地，姿态自如，仿佛这片汪洋本就是他们的通途。然而，不过走出几步，一个浪花突兀地翻涌而来，瞬间将两人吞没。待浪花退去，那两人的身体竟如泡影般，化为点点闪烁的光屑，消散在这片幽蓝的海洋之上。
看到这样的景象，刚准备往前冲，不落那两人下风的几个修行者立刻顿住脚。
“是去往仙界还是……消失……死了？”有人颤声发问。
“应该是死了……他们身体消散了……”
海面波涛依旧，崖岸上众人皆面色凝重，更甚者一片灰暗死寂之色。
未知最可怕，那玉牌分明是灵器，却依旧护不住那两人。
驼背老者盯着那片幽蓝，握紧手中木杖。
他说“有备而来”时，心中是信心满满。那玉牌，是他得到大周皇室全力支持后的得意之作，以为这片海再凶险，也不过是他登天的第一道门槛，但此刻他才明白，他妄自尊大了。
他转头，看向他的师弟，他与之斗争一辈子的仇敌。对方也看着那片刚刚吞噬了两人的幽蓝海面，面色却平静极了，甚至有几分了然。
察觉了他的目光，转头看向他：“龚师兄，我准备去试一试，你呢？还准备在大周皇朝龟缩一辈子吗？”
龚明光低下头，整个人显得更加低矮。他想了许多，将这半生欢喜与苦痛在脑海中想了想。然后，他抬头，声音喑哑：“屈行疆，上一次，我输给你，再未回过师门。这一次，你又想赌什么？”
白发老者原来叫屈行疆。他道：“生死一命，便是输赢，也是赌注，若你我皆生或皆死，师兄，前尘恩怨，一笔勾销。”
“这……也是师傅临终前的遗愿。”
“龚老，你……”随着驼背老者往前走，身后人喊道。
龚明光没回头，招了招手：“若我活着，大周的恩情，我必会报答，若死了，那就来世再报。”
两老者迈步向前，人群如潮水般自行分开，为他们让出一条路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