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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弘昌二十二年》

5. 第5章 镜身

(弘昌二十二年,三月廿二。)

之后几日,苏府始终未能安静。

苏景行请遍了京中有名的郎中。那些人隔着纱帐替苏时诊脉,又问她饮食、睡眠、神志,最后说法大同小异:脉象虚,气血未宁,像是受了大惊,除此之外,看不出实症。

至于最要紧的那一件,来人再谨慎,也只能低声回禀:

“小姐如今,确是女儿身。”

这句话每响起一回,林青卿的脸色便白一分。苏景行立在屏风外,手背负在身后,袖中指节绷得发僵,始终未曾出声打断。

郎中查不出病,苏景行又请了寺里的方丈、道观里的道长,连几个据说能镇祟安宅的法师也请进府来。

那些人分作两处。

一处在听雪轩外。

苏时被安置在纱帐之后,听见外间木鱼声、铃声、低低的诵经声,一阵接着一阵。有人隔帐问她醒来后可曾梦魇,可曾听见异声,可曾觉得身上哪里“不属于自己”。她每一问都答不上来,只能攥着袖口,望着帐顶垂下来的流苏。

另一处去了东厢房。

那座被雷火劈开的旧屋仍封着,院门上贴了封条,焦黑的梁木和碎瓦一直未动。高僧与道士站在门前看了许久,命人摆香案、洒净水,又绕着残屋诵经行咒。风从破开的屋顶穿过去,吹得黄符贴在门板上簌簌作响。府中老仆远远跪着,连头也不敢抬。

做完法事后,方丈只对苏景行说了一句:

“雷火落过的地方,暂且莫动。”

道长也道,屋中焦木、碎瓦、旧物,须待七七之后另择吉日清理。仓促搬动,惊扰宅气,于人不利。

苏景行听完,没有多问。东厢房继续封着,院门又添了一道锁。自那日起,府中下人经过东院,都绕远路走。

听雪轩外的香火烧了数日。

符纸成灰,诵经声从清晨拖到夜里。可来人看过苏时后,仍说她无邪,无祟,魂魄安宁,神智清明。她忘了旧事,身子也虚,除此之外,再无别的说法。

若是邪祟,还能驱。

若是病症,还能治。

如今人人都说她无病无灾,连这副身体也从里到外都是女儿身,苏府最后一点侥幸,便也被这些温和、谨慎、滴水不漏的话堵住了。

苏景行来听雪轩的次数渐渐少了。

即便来了,也多半立在门口,问几句“今日可好”“可曾想起什么”。他的目光偶尔落到苏时身上,很快移开。那个原该继承苏家门楣的嫡子,如今坐在月白衣裙里,眉眼陌生,声音轻软,连称呼他一声“父亲”都带着犹疑。

他看得越短,屋中越冷。

林青卿日日都来。

她亲自盯药炉,替苏时挑衣料,命绣娘赶制新裙。她仍叫她“时儿”,有时端着药碗坐在榻边,话说到一半,便自己停住。

“你从前……”

苏时抬眼看她。

林青卿低头吹了吹药汤,热气遮住她发红的眼角。

“先喝药吧。”

她不再往下说。

后来送来的衣料,也渐渐换成了月白、水绿、藕荷一类的颜色。箱笼开了又合,旧日那些宝蓝、石青、鸦青的缎子被压到底下,再没拿出来。

苏时也在这些天里慢慢知道了自己的处境。

她原本是苏府的公子,苏家唯一的男嗣,名叫苏时。听说从前的她荒唐,不成器,常惹父亲震怒,也让姐姐苏婉仪厌恶。

这些事对现在的她而言,像隔墙传来的旧戏。人人都知道台上唱过什么,唯独她坐在台下,连开场锣声也未听见。

苏婉仪每日都会到听雪轩来。

她来时,多半带一本书,在窗边坐半个时辰。偶尔向苏时讲府里的规矩:早膳从哪道门送进来,药碗该放回何处,见了管事嬷嬷如何称呼,院中哪些丫鬟是母亲拨来的,哪些仆妇只在外头洒扫。

也讲路。主院往哪边走,花厅在何处,父亲的外书房隔着哪两重院墙。说到东院,她便停一停,只道:“那里封了,暂时别去。”

苏时记下了。

东院。封了。暂时别去。

苏时努力记着。

父亲叫苏景行,是苏府家主,官至户部侍郎,威严持重,最重规矩。

母亲叫林青卿,性情温婉,对她极为疼惜。

春桃原本伺候过从前的苏时,如今拨到她身边。

每听见“原本”二字,苏时心口便空一下。

这日黄昏,雨刚停,庭中芭蕉叶上滚着水珠。

苏时抱膝坐在榻上,身上穿着林青卿新送来的浅粉色襦裙。衣料很软,她仍不大习惯,指尖在袖口上轻轻绞着。苏婉仪坐在不远处看书,屋中只余翻页声和檐下滴水声。

苏时犹豫许久,抬头看她。

“他们说,我从前做了许多荒唐事。”

苏婉仪翻书的手停了。

苏时看见她停下,立刻垂眼,指尖将衣料攥紧。

“姐姐从前……很厌恶我?”

屋中静了一瞬。

苏婉仪合上书,放到案边。她起身走到窗前,看着雨水从芭蕉叶尖坠下。

“从前的苏时,确实做过不少荒唐事。”她道,“不爱读书,不肯上进,常在外头厮混。父亲气他不争,母亲为他操心。”

苏时肩膀微微缩起。

苏婉仪没有回头。

“我也看不惯他。”

这句话说得很轻,轻到没有多少锋芒。

苏时等了一会儿,见她不再往下说,反而更不安。

“那……为什么?”

苏婉仪的指尖搭在窗框上,窗外湿意沾上她的指腹。

“因为他什么都不做,仍占着那个位置。”

苏时怔住。

苏婉仪道:“旁人夸我才女。”

她看着窗外,声音很淡。

“夸完了,仍要问我的亲事。”

苏时怔怔听着。

苏婉仪的手指在窗框上停了停。庭中雨水从芭蕉叶尖坠下,砸在青石上,碎成一点湿痕。

“从前的苏时再荒唐,也没人问他将来要嫁到哪里去。”

话到这里,她便不再说了。

苏时攥着裙摆,胸口被那几句话闷住。她听不全明白,只觉得那几句话落下来,屋里的雨声都轻了些。

“我不记得了。”她低声道。

苏婉仪转过身,看了她一眼。

榻上的少女穿着新裁的粉裙,脸色发白,眼神惶然。她与从前的苏时相差太远。那个人被讥讽时,惯会低着头,偶尔扯出一点笑,叫人看了更恼。

眼前这个人,连旧事两个字都承受不住。

苏婉仪收回目光。

“那就别问。”

苏时抬起头。

苏婉仪已经走回案边,重新拿起书卷。

“你如今连这身衣裳都穿不明白,先把眼前的事学会。”

这话算不得好听。

苏时指尖缩了一下,低低应了声:“嗯。”

苏婉仪翻开书,纸页轻轻一响。

“身子养好之前,少想这些。”

她的目光落回书上,没再看苏时。

苏时坐在榻上,裙摆被她攥出几道细褶。窗外雨水还在滴,一声一声,敲得人心里发空。

又过几日,听雪轩正房也收拾妥当。

窗纸重新糊过,帐幔换了新的,地板擦洗数遍,墙边旧书架撤去,添了梳妆台、屏风、软榻和衣柜。屋里只剩新木、浆糊和熏香混在一起的气味。

这里原本多年空着,连旧日烟火气都淡得很,如今忽然添进梳妆台、雕花屏风、软榻和绣帘,处处周全,处处陌生。倒像府里匆忙替“二小姐”搭出来的一间屋子。

林青卿亲自盯着人布置。

梳妆台、雕花屏风、软榻、绣帘,一样样搬进去。床帐换成柔和的浅色,窗幔用了水绿色软罗,靠墙添了两只衣柜,里面挂满新裁的女子衣裙,月白、水绿、鹅黄、藕荷,各色都有。梳妆台上的妆奁也被填得满满当当,胭脂、口脂、香粉、珠花、玉簪、眉笔,一样不缺。

一切都周全得叫人喘不过气。

像府里所有人都在忙着把这间屋子洗净、重漆,再把她也一并放进去。

苏时站在屋中,看着这些陌生陈设。她不记得从前住在哪里,屋子是什么样,可眼前这间房太新,太柔软,太像一个已经写好的答案。

春桃捧着一套浅碧色衣裙进来,脚步放得很轻。

她也还未习惯。从前伺候的是少爷,如今要替同一个人梳妆、更衣,学着伺候一位小姐。她每次看向苏时,眼底都会闪过一点恍惚,很快又低下头,把该做的事一件件做妥。

“小姐,夫人让奴婢送新衣裳来。说是江南新进的料子,轻软透气,请您试试合不合身。”

苏时看着那件浅碧色裙子。

“我一定要穿这些吗?”

春桃低下头。

“小姐如今穿从前的衣裳,确实不大合适。”

苏时垂眼看自己的手腕。那只手纤细,皮肤白得陌生。她又看向铜镜中那张脸,最后轻轻点头。

春桃上前替她更衣。

动作很轻,也守着规矩,指尖偶尔停一下。苏时察觉到了,未曾出声,只站在原地,由她整理衣襟,系好裙带。

浅碧色衣裙很快穿好。春桃扶她坐到梳妆台前,替她把长发梳顺。铜镜中映出一张清丽柔弱的少女面孔,眉眼精致,神色不安。

春桃看着镜中人,轻声道:“小姐很好看。”

说完便垂下眼,像怕自己说错话。

苏时没有答。

她望着镜子。镜中人也望着她,穿着女子衣裙,坐在女子闺房里,像已经被妥帖放进一个全新的身份。她看了许久,找不到一点熟悉的痕迹。

不久后,林青卿来了。

她进门时,身后跟着两个丫鬟,一个捧着新裁的外衫,一个捧着妆奁里尚未放进去的几支簪钗。林青卿先看了看屋中陈设,又看向坐在妆台前的苏时,目光在她腰间束带和发间玉簪上停了一停。

“这身料子还算软。”她走近些,伸手替苏时抚平袖口一道细褶,“穿着可磨人?腰带紧不紧?”

苏时摇头。

林青卿便又去看妆台。妆奁已经按她的吩咐填好,她仍亲手打开看了一遍,又将一盒新送来的口脂放进去。

“这些先用着。若颜色不喜欢,娘再叫人换。胭脂不必日日上,伤身子,只是姑娘家的东西,总要备全些。”

苏时听着,喉间发堵。

她知道这份关怀是真的。正因如此,她更不知道该把自己放在哪里。每一件衣裳,每一支簪子,每一盒胭脂,都像在提醒她:快些像一个二小姐。

苏景行也来了。

他停在门口,没有进屋。

苏时抬眼看去,只见他站在门槛外,目光先扫过这间已经变成女子闺房的屋子,又落到她身上。那目光停得不久,便移向一旁的屏风。

林青卿回头看他:“老爷?”

苏景行道:“既已安顿好,便好生静养。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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