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5. 第十四章
唐凌霜并非未有触动,却不知单珩这般将自己名字填在其上,是何用意。
那些片片的薄纸一直攥在手中,直至回到房中才重新拼凑到一处,目光重落在最后填上,字迹明显不同的名字上。那一横一竖,力道重得几乎透纸。猜测单珩写下时,是什么心情,什么想法呢。
而自己拿回,是什么想法呢。或许更多的是怕这纸上名字流出,会让旁人大做文章。可手不由得触在那名字上,但时至今日,早已没有反悔的条件了。
将碎纸放在茶托上,端过凝荷才上的热茶浇在其上。渐渐地,所有字迹都化开,模糊成一团深黑,像沉进了看不到底的水里。浑然一片,不可分辨。
被往事缠绕,唐凌霜醒时寝衣都已粘在身上,黏腻异常。
沐浴梳妆后,便吩咐人套车,去往京外宁山寺。
马车行到山脚,唐凌霜徒步向上。天气越来越热,不由得停下脚步,扶着树侧喘息。这般歇了两气,才爬上山门。
待进到大殿,早已大汗淋漓,气若游丝。直跪在佛前良久,才逐渐缓过来。
单珩一早重登唐府之门,却得门卫说:“二小姐不在府上。”
以为是托词,回军途中正过阳淮山,却在山脚下瞧见了唐家马车。
他心下一动,鬼使神差地便勒住马缰,将自己的马一道留在唐府马车之旁,让唐府随从一道看管。其后沿着石阶往山上走。
行至一半,浑身是汗。本就是炎炎夏日,还盔甲着身。
单珩抬手擦汗之际,才发觉自己因要回军而身着盔甲。抬头仰望通红山门,稍有犹豫,仍坚持登山。
才入山门,却被百姓投来的目光中察觉到异样。但看他们并不觉得那些三步一叩首的人们与众不同?
一位虽着布衣却自带贵气之人问:“官爷这是?”
单珩下意识回道:“寻人。”
“既无心拜佛,不如不进庙宇。”
单珩心中认可,身倚在大门侧处。盔甲早已被日头晒得发烫,连衣甲缝里都浸着汗。
直在阴凉处等了好久,经久才渐消散。但见唐凌霜自大殿中出来时鬓角尽湿汗痕,正抬手以帕子擦汗。
远远得见她,背靠着墙的身子才渐渐站直。见真是她在,抬手去解下盔甲拿在手中。但盔甲内的军衣被汗沾湿,仍是牢牢的粘在身上。
唐凌霜一步步走下石阶,以帕子擦下额角沾着细碎的汗珠,才下一半台阶,就看到了山口的单珩。他正在穿盔甲。
直走到他近前,面容稍显笑意,朝着他浅浅行礼。
单珩觉得那身军衣贴在身上反而更不好看,倒不如穿上这身盔甲。
正在手忙脚乱中,唐凌霜已走到眼前。
单珩不由得抬眸,正瞧着她朝自己俯身。那额角的汗隐隐的泛着光亮,却衬得眉眼愈发明媚。这般近的在眼前,不由得愣了一瞬。
“单大人穿着这身,来拜佛?可是因前昔征战,不大安稳?”
“我不……我,本是想回军的。但路过山脚,瞧见唐家的马车,便上来看看。”单珩握着红缨枪的手紧了紧,目光落在她汗湿的鬓发上,喉结滚了滚,“天热,你怎么出城来了?打发下人来上香不就成了。”
“那怎有诚意。”唐凌霜微微侧身,让过身后下山的香客,目光扫过他一身浸汗的盔甲,想他原来不敬鬼神,不信天道,对这些寺庙更是蔑视。如今爬上山门,可能也同他重生一世有关。促使了他的改变。他不知那些禁忌,也怕在此说出那些提点的话反而不好。张了张口道:“天热,将军重盔着身,还是尽快回军吧。”
单珩喉间滚动,点了点头。拿稳红缨枪,不自觉走到唐凌霜身侧,妄图替她挡了些斜斜晒过来的日头。再次问道:“是有什么想实现的愿吗?”
唐凌霜脱口而出:“求了姻缘。”察觉到两人已非前昔,脚步稍顿,一时不知该如何言说。
“佛祖应了吗?”单珩似乎仍未察觉,直接接下话去。
“上上之签。”唐凌霜顺着答道。再抬步之刻,却察觉到单珩呼吸一瞬深沉。不禁转头看向他。
单珩似才反应过来般,也停住脚步。道:“沈文彦丁忧要三年。你这姻缘怎会是上上签?除非落出并非是他……”
唐凌霜左眸稍颤,稍偏眼眸扫向角落。“方才玩笑而已。我求的是阖家平安,众生无虞罢了。”
她说完便要往下走,却被他轻轻拽住了衣袖。
那力道极轻,几乎一挣就能开,唐凌霜却没动,只转眸看向他的手,原先白净而骨节分明的手,现下那手背上的那道疤痕却那般引人目光。
“凌霜。”单珩唤着。
唐凌霜抬眸看向他,淡淡的回:“三年而已,如今已经过半。”
单珩松开手,知道唐凌霜早已知道他的意思,只是选择视而不见罢了。
两人缓步朝下而行,待要迈过门去时唐凌霜忽而顿住。眼前人潮陆续经过并不宽硕的庙门,唐凌霜瞧瞧四周,稍有踌躇还是压低了声音:“单珩。”
“啊?”单珩忽而被唤道名字,不由得愣住。
“此处人太多了,过于惹眼了。不如,我们分开下山吧。”
“你怕传出去……好。那你先行。”单珩偏侧过头去,说出这话时多少带着些置气。“行到山下,我们总归道不同的。”
唐凌霜微微点头,虽然是那般顾虑,可是被直白说破,还是有些提不上来的感觉。但这是事实。朝着单珩微微屈膝:“将军,保重。”
单珩转过头重看向唐凌霜,忽而体会过方才她那话称呼的转变,想来说出分道而行时她多少也有些难言。祈福的人很多,单珩刻意停下,唐凌霜不需多远,身影已变得越来越远。单珩转过身来,看向大殿。
“施主。”
单珩待要迈进殿门之际,再次被唤,单珩却回:“佛渡众生,我既有心。无论是何装束,都无妨。”还欲再说之时,僧人叹道,“施主于山门之下时,戾气颇重。现下似乎化解了些。佛渡众生,是无错!可这长缨枪。”
“此乃我上战场杀敌人所用。断然不可离手。”
“施主心中自有敬畏。不知此来是为何呢?超度亡灵?”
“我心中自有求。”
“那老衲也没什么好说的了。”僧人双手合十,合掌于胸前,也不多劝,侧身给他让开了路。
单珩掂量着手中的红缨枪,想了想还是退到门外,将红缨枪立在殿门旁。“有劳看管。”
僧人瞧了一眼,很快转正目光,瞧着单珩眼前。双手合十,朝着单珩道了两句:“善哉……善哉。佛门之处,不需看管。”
单珩抬眼望着殿上金身,不知心中是何感触。缓步入内,一时也不知自己进来为何,求什么呢?
只觉得那金身庞大,让人不敢仰视。渐渐走近,越发仰视着金身,忽而跪地,“砰”的一声,惊的大殿之中人们纷纷看来。
少时从军,刀口舔血,两世拼杀,似乎更信的是自己手中的刀、枪。心中隐隐有所求,却不知如何诉说,感觉喉咙发紧,什么也说不出口。只堵着胸口气闷异常。这般默默跪着不知多久才起身。
殿中清凉,为何唐凌霜流着汗出来?
站于门口,却未退出,反走向照看烛火的方才那僧人。
“不知此处,可有一株许愿树?”
“殿后有一株菩提,虽寺中不提倡‘挂红’,可诸位施主仍想求一处显愿之处,求以心安。施主所问,可能是那。路经后山,泉水清凉。是处好去处。”
单珩本是随口一问,隐约想起上一世唐凌霜提起过,因他出征,她去求过,为挂红绸子,冒了雨,病了场。可单珩更多是觉得唐凌霜因不舍他走,担忧他而借机哭一场罢了。
眼下转去后头,自殿后而出,朝后山而去。
所距并不远,看那绿树几乎成为红色。远远的便让单珩觉得不适,那菩提树仿佛被绑住。
树下不少人仍在努力朝上挂着。
如此天气,顷刻汗流浃背。
人们却仍抬手将绸子往高枝送。
但那红绸子轻飘飘的,脱手后便坠到地上,甚之被风一吹,更飘过自身。很难挂在高树枝杈之上。
单珩不禁疑惑,已挂在其上的红绸子,怎都未闻风而动呢?这般被风吹走的,似乎都是现下仍未挂在其上的。不禁觉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