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1. 第 41 章
门板闭合那一声轻响,像一道薄刃,轻轻割开了院内与院外两个世界。林湄立在门外青石路上,静静站了片刻,方才面对阿禾强压下去的酸涩,此刻才慢慢翻涌上来,漫过心口。
林湄深深吸了一口山野间带着草木气息的凉风,压下心底翻涌的情绪,抬手理了理衣襟,转身朝着官道走去。远处,队伍的车马静静等候,沈聿正立在马旁,低头翻阅手里整理好的案卷,听见脚步声,抬眸望过来。
“都交代妥当了?”沈聿的声音平和,目光落在她身上,神色坦荡,没有半分异样。山村一案尘埃落定,在他眼里,方才那场古祠里凶徒胡乱攀咬的闹剧,不过是死囚临死前的疯言疯语。
那日,当凶徒掏出玉佩碎片的刹那,林湄脸上一闪而过的失态。
那震惊太过深重,错愕藏不住,像是看见了一件本以为早已在大火里彻底消失的东西。后面她从容说出同姓不同宗,冷静地化解危机,可方才那一瞬的震动,被沈聿牢牢捕捉在了眼底。
“是,都交代好了,劳大人等候。”林湄敛去眼底情绪,躬身行礼,神色恢复成平日冷静沉稳的模样。
“那就启程。”
沈聿翻身上马,一声令下,一众衙役纷纷行动起来。囚车、卷宗木箱依次归位,车轮碾过地面,队伍再次向北而行,朝着京城进发。
一路山水迢迢,风餐露宿。路途之上,二人大多时候都在核对案件笔录,梳理山村凶案所有证据。沈聿偶尔会和她讨论验尸细节,言语间依旧是信任有加的模样,只是每当夜深,众人安歇,他独自拿出那两块玉佩残片时,心底那一点疑惑便又悄悄冒出来。
他没有向林湄问询,只是默默收好玉片。
数日颠簸,巍峨京城终于映入眼帘。
朱墙绵延,长街熙攘,车马喧嚣。入城之后,队伍先将人犯押入大牢,卷宗清点移交刑狱衙门。一切手续交割完毕,已是日头西斜。
“案子的卷宗我需要即刻入宫面圣,禀报此案始末。你一路辛苦,先回仵作行休整吧。”沈聿勒住马缰,转头看向身侧的林湄。
“遵命,沈大人。”林湄颔首。
二人就此在街口分开。林湄转身,朝着熟悉的仵作行方向走去。阔别多日,这间充斥着草药、石灰气息的院落,依旧是老样子。老许见到她回来,朝他走过来。
“丫头,这趟探亲可顺利?”
“听说你和沈大人破了一桩积压多年的旧案。”
林湄一一应答,简单说了案情梗概,避开古祠之中那段关于林家、玉佩的风波。回到自己狭小的屋舍,她卸下身上行囊,伸手探入衣襟内侧,指尖触碰到锦袋里的玉碎,冰凉的触感贴着胸口,让她心绪稍稍安定。
只要沈聿没有深究,只要没有人继续追查当年林家旧事,她就能继续安稳藏在这里,继续做仵作林湄。
同一时刻,沈聿已经更换好朝服,持着案卷,入宫觐见。
大殿之上,烛火明亮。小皇帝端坐龙椅,垂眸听他缓缓陈述永安山村的案子。沈聿条理清晰,从最初报案、勘察现场,到捉拿凶徒、取证审讯,一桩桩一件件,完整地将案情禀报上去。他详述凶徒多年构陷乡民、私藏文书、制造连环凶案的全部罪行,呈上案发现场搜获的信件、物证,请求圣上下旨处置人犯。
全程,沈聿只字未提古祠之中,凶徒攀咬林湄与林家相关的事情。
在他看来,凶徒的指控没有实证,若是贸然上报,只会无端给林湄招来祸事,林湄罪臣之女的身份本就敏感,再多一重无根无据的指控,朝堂之中的言官,必会借机发难。他只将那一段插曲隐去,没有向皇帝吐露半句。
皇帝听完,微微颔首,夸赞沈聿办案得力,赏了金银绸缎,叮嘱他继续留心地方潜藏的祸乱,便让他退下。
走出皇宫,暮色沉沉。
沈聿坐上马车,回往自己的府邸。车厢之内,他从锦盒中取出那两片勾云纹玉佩残片,置于掌心细细端详。
那日古祠之中,所有的画面再次浮现在脑海。
旁人听见“谋逆林家遗孤”的指控,皆是大惊失色。唯独林湄,镇定从容,不慌不忙,条理清晰地辩解同姓不同宗。
可他忘不了初见玉佩碎片的时候,林湄瞥见纹样那一瞬间骤然凝滞的眼神。那不是一个仅仅看过卷宗、知晓旧案的人该有的反应。那一瞬间的震动、错愕,像是看见了刻在自己血脉里的东西。
还有她对林家旧事的了解程度。
刑部卷宗记载的当年谋逆林家案,大多只记录案情结论,许多家族内部秘事、专属玉佩纹样,不会详细录入普通存档。寻常官吏,甚至刑部不少老吏,也只知林家谋逆,却不知道这块玉佩的纹路。
她怎么会认得这样细致独特的纹样?
无数细碎的疑点缠绕在一起,在他心底盘旋。
他没有打算直接去找林湄对质。无端质问,若是真的只是一场误会,便是伤了彼此共事的信任。若是她当真藏着秘密,贸然开口,只会让她警惕,掩藏得更深。
最好的办法,是私下查证。
回到沈府,他径直走入书房,将玉佩残片小心放在案上,唤来心腹随从。
“去,给我查两件事。”沈聿指尖轻轻点在玉片之上,声音低沉,“第一,查这块玉佩勾云纹的来历,找城中古董铺子、旧朝老吏,问问此玉的渊源。第二,调阅当年林家谋逆案全部密档,不仅仅是公开的卷宗,包括封存于内库,寻常人不能翻看的审讯笔录、抄家清册。”
随从躬身领命:“大人,当年林家一案乃是钦定重案,密档调取,需要走手续,恐怕要数日。”
“无妨,慢慢来,隐秘行事,不可声张,尤其不能让外人知晓我在查这件旧事,更不可传到林湄耳中。”沈聿叮嘱。
“属下明白。”
随从退下,书房只剩下沈聿一人。烛火摇曳,将玉佩的纹路映在桌案上。他目光沉沉,盯着那残缺的玉。
那日古祠里的画面,再次浮现在脑海。
所有人听见凶徒的指控,哗然惊叹。林湄很快稳住心神,从容辩解,可沈聿清清楚楚看见了,她第一眼看见玉佩碎片时,呼吸骤然一滞,瞳孔猛地收缩。
沈聿知晓她是罪臣家眷,可她家族的卷宗,只记载林家男子满门抄斩,女子流放各地。
那她为何看见这块玉佩,反应那样反常?
这块玉究竟是什么来历?
无数细碎的疑问缠绕在一起,在他心底盘旋。他不打算直接找林湄对质。若是贸然开口,她刻意隐瞒的心事,便会被逼到明面,徒增隔阂。他打算先查清玉佩本身的渊源,再来判断当年那一幕究竟是巧合,还是另有隐情。
回到沈府,他径直走入书房,将玉佩残片小心放在案上,唤来心腹随从。
“去,给我查这块玉佩。”沈聿指尖轻轻点在玉片之上,声音低沉,“寻访京城内的古玉匠人、收藏旧物的老者,查清这勾云纹样的来历,玉料产地,当年的持有者是谁。不必声张,只查玉佩,不要牵扯林湄,更不要对外人提起此事。”
随从躬身领命:“属下记下了,这就去寻访。”
“还有,去内库调阅当年林家谋逆一案里,关于林家主君随身玉佩的记载,只摘抄和玉佩相关的记录,其余案卷不必翻阅。”沈聿补充道。他不想扩大调查范围,眼下他只想弄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