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8. 巢城(二)
洛玉湘很快便用洛家秘法给两位长老传了信,又拔出秀秀剑仔细端详了一番,见它没事,才看向江拭两人。
“你们夫妻两个,还真是如出一辙的令人讨厌。”
容璎道:“你以为你就很招人喜欢吗?”
自从见了洛玉湘,她就一直在和他吵,倒是似乎很少将注意力放在他身上了。
江拭上前半步,将两人隔开,淡淡道:“你在巢城里面待了这么久,说一下这里的事吧。”
容璎这时候才想起来,“对,那妖胎呢,这里怎么就只有你?”
洛玉湘活动了几下身子。
他一个人在这死城里面待了半个月,日日夜夜地往阵法中输送灵力,当然没什么好脸色。
“妖胎?”洛玉湘笑了一下,“别急啊。”
他走到床前,用剑将窗户支开个缝隙,能够将院子里的情况尽收眼底。
这场景半个月来他日日都能见到,对接下来会发生什么再熟悉不过。
洛玉湘下巴抬了一下,“看。”
外面那群人像是听见了什么,一齐往房门的方向看来。
“有动静了,孩子生下来了!”
“什么孩子,是妖胎!”
“徐媪,快把那妖胎抱出来让我们看看,如果它真的是人,我们就放了它。”
“怎么看?人和妖当然不一样,你再不出来,我们就冲进去了!”
“还有什么好分辨的?到现在为止,大家可听见这孩子哭过一声?这孩子生下来不哭反笑,难道还不能说明是妖吗?”
这些人说着,又忽然没了声,往后退了几步,好像有人从房间里出去,站在门前一样。
有人惊叫出声,“鱼!是个鱼妖!大家快看,徐媪抱着条鱼!”
“徐媪,你放心,我们大伙知道你和她们不是一起的,你快把这鱼交给我们!”
有一家丁打扮的人颤巍巍地上前,僵硬地伸出胳膊,仿佛真的接了个什么东西在怀里。
随后像是被吓到一般惊叫出声,做了个把东西扔出去的动作。
在一旁准备好的众人手里拿着铁锹斧头之类的物件,一齐往空地上打去,足足过了半刻钟才停下。
如同看了场缺少一位主角的戏,容璎一时没有反应过来,看向身后的江拭,“这是什么意思啊?”
江拭道:“这些都是城中死去的人,既然从头到尾没有看见那位徐媪的身影,说明两种可能。”
“其一,徐媪没死;其二,徐媪成了一名水鬼,从阵里逃出去了。”
容璎回头看了眼床上:“这么说,生产的那个妇人也是这样。”
“水鬼?”
洛玉湘还不知道城里有不少残魂都逃了出去,变成了水鬼,江拭言简意赅地将襄安城的事说了一遍。
洛玉湘皱眉道:“我来的时候,你们这个阵法已经是残破不堪,想必是那个时候逃出去的。”
外面的人把那鱼妖杀死之后,说了些冠冕堂皇的话便离开了。
容璎不解:“他们就这么走了?”
“他们还会回来的。”洛玉湘道,“因为下雨了。”
“下雨又怎么了?”
“徐媪抱出来的是一条鱼,鱼死后下起了雨,这些人便怀疑是妇人给鱼妖的父亲通风报信,要来杀了这名妇人。”
容璎听了之后心里很是憋闷。
“先不说这雨是怎么回事,一路走来,听得全都是这些人怎么对付那妇人,倒从没听过这妇人究竟做了什么伤天害理的事,难道怀了妖的孩子,便是罪大恶极了吗?他们没本事对付那妖,却有本事对付一个女人和新出生的孩子。”
她自小学的便是万物有灵,无论是人还是妖,都是自然的生灵,哪能从出身便定下生灵的善恶呢?
硬要说,唯一有资格能决定这孩子生死的,便是它那怀胎四年的母亲。
涂钦北听她语气似在为妖打抱不平,心中对她是妖族的猜测又多了一分。
这样也能解释她为何从不出手,大概是怕泄露出妖气吧。
江拭道:“非我族类,其心必异。从这妇人怀了四年开始,他们便认定她怀的是妖胎,那么出生的孩子无论是不是人,他们都会想办法将其杀死。不说他们离开后便下了雨,若是日后干旱、水涝,或是谁家失火,任何异常都能让他们找到借口杀了这个妇人。”
洛玉湘哼了一声,却也同意他的观点。
说完这件事,江拭看向洛玉湘,“你为何会在此处。”
洛玉湘抱着自己的秀秀剑,转了个身倚靠在墙边的书架上。
“听说有人除邪祟时丹田受伤,我当然要过来看看,还以为会人人喊打呢,哪成想半路上又听说,竟然有个眼瞎的,当着明镜台全扬州的面,上赶着和你结婚契。”
说到这里,他上下打量一眼江拭,“我说,平常也看不出来啊,就没见你和什么女人说过话,怎么突然多了这么个相好的?都成废人了还愿意和你结婚契,你还真是深藏不露。”
容璎听见他说自己眼瞎,当即说道:“怎么,你眼红?他就算再也修炼不了我也愿意和他结婚契,像你这样的,恐怕等到你飞升那天也没人愿意。”
江拭看她一眼。
这个时候倒是对要和他解婚契的事绝口不提。
“你懂什么?我有未婚妻!”洛玉湘白净的面皮竟泛起了薄红,“不就是婚契么?等我成婚……哼。”
“你愿意,人家姑娘未必愿意,你还是少自作多情了!”
洛玉湘有些恼怒,却并未反驳,生硬地将话题拉回正轨。
“……总之我路过巢湖,见此处怨气深重,便直接进来了。来了之后才发现原来整座城的人都死了,数量如此庞大,怨气又积攒了十六年,凭我一人之力难以施为,只能留在这里用灵力维持阵法。”
提到阵法,洛玉湘皱起眉,“你家这个阵法怎么回事,像是突然间便后继无力了,若非如此,怨气也不会泄露出来,还有你说的那些水鬼也是。”
江拭面上依旧没什么表情,抱臂垂眸沉思片刻。
“你对我江家阵法倒很是了解。”
洛玉湘一下没了声,神色尴尬,理不直气不壮地说道:“大家都是仙盟同僚,你江家这个曲灵安魂阵这么厉害,我了解一下怎么了?”
“不过有一点我没弄明白,只靠阵法借来的天地灵气根本不够维持阵法运转,可这十六年总不可能有人像我一样一直在阵眼输送灵力吧?”
如果不是一直没弄明白曲灵安魂阵究竟靠什么来维持,他早就让洛家借鉴一下了。
他想到方才江拭说的话,脸色一变:“难道是靠你江家的那个混元鼎?”
混元鼎主镇压,供在江家,由人日夜看管,想必是江家用了什么秘法,借用了混元鼎的力量来维持阵法。
江拭说怀疑混元鼎出了问题,所以依靠混元鼎的曲灵安魂阵才会也出了问题?
他问完,江拭依旧是那副冷冷淡淡的模样,没说是或不是。
洛玉湘见他这样,口中喃喃道:“原来如此,难怪你家的曲灵安魂阵查问起来并不费力。”
世间就只有一个混元鼎,旁人就算是学去了曲灵安魂阵,也没有混元鼎来维持阵法。
可混元鼎是神器,神器又怎么会出问题?
容璎听他们两个提起混元鼎,问了一嘴:“混元鼎就是江家的神器?”
江拭点头:“嗯。”
见此一幕的洛玉湘没忍住翻了个白眼。
他问的问题江拭就懒得回答,还要靠他去看他的脸色来猜,她问的这种人尽皆知的傻瓜问题,江拭反而好声好气地回答。
容璎也想到了江拭之前说怀疑混元鼎有问题,认真道:“神器是不可能有问题的。”
那是神界为了帮助下界而炼出的法器,妖魔都无法侵蚀,换句话说,只有神才能影响到神器。
先不说天道偏爱人族,便是他们神界的神明也是如此的,不然哪会炼出法器送往下界,助人族抵御妖魔?
江拭沉默片刻,道:“我只是怀疑。”
在他的父母出事前,他也从没想过神器会有问题。
但如果混元鼎真的没有问题,那他的父母、他识海里的那股力量、还有靠混元鼎来运行的曲灵安魂阵又都该如何解释?
或许还有一个十分牵强的解释,那就是江家能接触到混元鼎的人做了手脚。
先不说造成如今的后果对那人有什么好处,人又怎么可能会对神器造成影响?
他不能确定,也不敢赌,所以只能带江桡离开江家。
地上的涂钦北专心控制着灵力来维持阵法运转,他无法做到像之前的洛玉湘那样游刃有余,不敢开口说话,怕自己分心,默默听着他们讨论。
洛玉湘道:“还有一个问题,正常来讲,这些怨气在你家这个阵法下会慢慢消散,可现在你也瞧见了,十六年过去,这里的怨气不减反增,这又是怎么一回事?”
这回江拭倒是回答他的问题了,他看向他,直白道:“我不知道。”
洛玉湘:“……”
果然讨厌江拭不是他的问题,是江拭这个人真的很让人讨厌。
一时没人说话,房间内安静下来。
片刻后,院子里又传来吵闹的声音。
离去的那些人果然又折返回来,义愤填膺,言之凿凿地将突如其来的大雨怪在屋内才生产完的妇人清娘身上。
曲灵安魂阵只能幻化出他们生前的景物,幻化不出那场大雨。
容璎忍不住想,十六年前的那场雨究竟有多大,才会让他们杀了这妇人的孩子还不够,还要再杀了她。
那淹没了整座巢城的天水,难道就是这场大雨吗?
容璎看不见这群人口中的“清娘”,只能看见他们似是从床上拖了个什么东西到院子里,商量着该怎么对付这个才生完孩子、虚弱的产妇。
像之前那样乱棍打死吗?
不,之前的那个是妖,他们有足够的理由那样做,可现在的这个是人。
用火烧了她?
不,现在下着大雨,没有办法点火。
将她沉塘?
也不行,她生的是条鱼,万一她也会像鱼一样能活在水里呢?
哪怕她只是个人,谁知道她生了孩子后会不会变了呢?
最后,这些人决定,用锁链就这样将她绑在院子里,让她哪里都去不了,不给她吃食,看她能活几天。
众人对这个仁慈的手段很满意,绑好后相继离开了院子。
容璎看见那沉重的铁链一点点的移动,像是有人拖着它,慢慢地挪到了喂鸡的草棚那里,躲避着这场大雨。
这一幕哪怕洛玉湘已经看了半个月,却还是会握紧拳头。
两个心思浅的,情绪都能从脸上看出来。
江拭看着容璎的模样,眼眸微动,最终却抿着唇,什么都没说。
他偏过脸,不再去看她。
不要再做多余的事。
就这样与她保持距离,直到分开的那一天。
略有些沉重的氛围中,洛氏两位长老终于赶了过来。
“湘儿!你没事?”洛平威欣喜地握住他的肩,将人上上下下的检查一番,“臭小子,再这样一声不响的,回去后一定叫你爹收拾你!知不知道我们有多担心?”
洛平毅紧张的神色也缓和了许多。
洛平威道:“行朝,多亏你了,出去后我要好好谢你。”
洛玉湘道:“甚么多亏他了?该他好好谢我才对,若不是我,这城里的鬼早就化身成为恶灵,不知道害了扬州多少人了。”
“你还说!”洛平威虎目圆睁,狠狠横了他一眼,“知道城里的人是怎么死的吗?知道你这次有多危险吗?”
这些他们几人确实不知道。
洛玉湘急忙问:“两位叔叔可是查到了什么?”
洛平毅从怀里取出一张纸,展平放在桌子上。
“这符文是我从湖底拓下来的,当年被埋在湖底,十六年过去,反倒让它露了出来,只是时间太久,印记有些模糊不清。”
容璎凑过来瞧了一眼,只觉得上面透露着一股邪气。
洛平毅平日里就爱研究这种东西,低声说道:“如果我猜的没错,巢城的人是被献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