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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少卿,她不对劲》

58. 对错

花厅内,崔令妩与林晚棠的笑语透过雕花木窗,断断续续飘出来,像沾了蜜的丝线。

外廊下,春雨初收,空气里浮着潮湿的青草气。裴砚与李玄明并肩负手而立,难得没有针锋相对。

李玄明蹙眉道:“敌暗我明,阿妩岂不是很危险?”

裴砚目光落在远处被雨洗过的竹梢上,点了点头。

“有线索吗?”李玄明侧目。

“她之前在洛阳生活数年,从未遇险。”裴砚的声音平稳无波:“去了一趟长安,杀机便尾随而至。”

他顿了顿,眸色转深:“所以,我推测……当年的凶手就在长安。”

李玄明神色一凛,沉默片刻,忽然开口:“百味斋。”

他偏头看向裴砚,眉头拧紧:“你一直让我不要轻举妄动,可那老翁,我越看越古怪。”

裴砚没有否认,只淡淡道:“我给他看过姜伯父的画像。”

“他怎么说?”

“他说老了,记性不好。”裴砚的声音没有起伏,“八年前的旧人,更是记不得了。”

李玄明冷哼一声:“老、奸、巨、猾。”

他还想再说什么,余光瞥见回廊尽头一道雍容的身影正朝这边行来,当即咽下话头,敛容站直。

崔夫人缓缓走近。她目光在廊下这两道身影上掠过,笑意温婉,并不多言。

崔令妩听见动静,立刻挽着林晚棠迎了出来。

“阿娘!”她笑得眉眼弯弯,将林晚棠往前轻轻一带,“这位便是我与您提起的林家阿姊,也是淮阳郡王妃。”

她又指了指李玄明,语速轻快:“那位是她的夫君,淮阳郡王。”

崔夫人含笑颔首,林晚棠与李玄明齐齐见礼。

她端详林晚棠片刻,温声道:“早闻郡王妃娴雅,今日一见,果然可亲。二位远道而来,舟车劳顿,府上西跨院的霁月阁已收拾妥当,一应俱全,只管安心住下。”

林晚棠柔声道谢,李玄明亦抱拳称谢。二人又寒暄几句,便随引路丫鬟往西院去了。

裴砚亦向崔夫人无声一礼,转身欲行。

“姜郎君。”崔夫人忽然开口,声音温和。

裴砚脚步微顿,回身垂眸:“夫人有何吩咐?”

崔夫人看着他,目光澄澈。片刻,她只笑了笑:“雨天路滑,听竹轩远,仔细脚下。”

裴砚眼睫微垂:“多谢夫人关怀。”

他转身步入回廊,衣角很快隐入苍翠竹影之中。

崔夫人轻轻拍了拍女儿的手背,忽道:“阿妩,方才那位郡王,不就是去年郡王府送来的画像上那位?”

崔令妩眨眨眼,毫不避讳:“对啊,就是他。”

崔夫人被女儿这坦然的态度弄得一时语塞。她原以为女儿当时是瞧上了画像上的人,才同意那门婚事。如今人家已成婚,是有妇之夫,她却又与人家夫妇交好,态度亲昵。

“你……”崔夫人欲言又止,终是摇摇头,换了话题,“罢了。那你与那位姜郎君,又是怎么回事?”

她凝视女儿,语气轻柔却不容敷衍:“阿妩,你与他是熟识,对不对?他究竟是何人?”

崔令妩抿了抿唇,旋即弯起眼睛,像只可爱的小狸奴。她晃着母亲的手臂,拖长了尾音撒娇:“阿娘——您以后自然就知道了。阿妩跟您保证,他绝不是坏人。”

崔夫人被她晃得心软,嗔怪地伸手,轻轻刮了刮她的鼻尖:“你呀,越大越有主意。”

雨丝又细密起来,母女二人相携回厅,笑语声渐渐被雨幕吞没。

入夜,洛阳城笼在淅沥夜雨之中。

听竹轩外,千竿翠竹被雨滴敲出清越的碎响,如珠落玉盘,绵密不绝。

墨辞踏雨而来,将蓑衣解在廊下,推门而入,靴上犹带泥水。他反手阖门,向屋内那道清癯身影抱拳。

“少卿。”

裴砚将手中书卷轻置案上,抬眸:“有何收获?”

墨辞定了定神,将这一日打探所得细细道来:“这周秉德,是个人精。对上,他将洛阳数家豪商大族的喜好摸得一清二楚——城东王家老太爷好古玩,他便逢年节必送前朝拓片;城南李家信佛,他便捐资重修了寺里的观音殿。对下,他却……”

“百姓提及他,要么三缄其口,要么咬牙切齿。近三年,县衙经手的命案共有十七桩,其中六桩草草定为‘意外’或‘盗匪劫杀’,苦主多次上告,均被驳斥。另有田产纠纷若干,胜诉的,皆是给周县尉送过厚礼的人家。”

裴砚静听不语,指尖在案沿轻轻叩击。窗外的雨声愈发绵密,像无数根细针扎入夜色。

他起身,踱至窗前,推开半扇窗棂。潮湿的竹叶气息扑面而来,雨水顺着黛瓦坠成珠帘。

他忽然想起那日御书房的光景。

菱花窗将日光割成碎金,落在明黄龙袍的暗纹上。御案后,天子搁下朱笔,将一封密函推至案边。

“敬之。”皇帝的声音平和,语气却沉重:“朕近日得了几处风声。说有些地方,百姓私下流传一句俚语——‘官印不如斗印大,大字不识做县爷’。”

年轻的帝王顿了顿,目光幽深:“朕的科考,三年一期,举国翘楚。若这等流言属实,便是有人将朕的取士之典,当成了一桩买卖。”

他没有看裴砚,只望着案头那盏未动的茶,轻声道:“你去替朕走一趟,不要仪仗,不要旌旗。看一看,朕的天下,朕的臣子,到底是何光景。”

雨声哗然,将裴砚从回忆中拽回。

半月来,他与墨辞乔装暗访,辗转三州六县,亲眼见了那些所谓“朝廷命官”——有的连《论语》都背不全,批阅公文要幕僚逐句念给他听;有的将“渭水”写作“胃水”,还当是前朝异体;更有甚者,连自己辖下有几乡几里都答不出,却坐拥良田千亩,仆从如云。

这些人,若论真才实学,怕是连童试都过不了。他们那顶乌纱,是从何处来?经了谁的手?背后又是何等庞大的暗网?

裴砚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已是一片沉静清冷。他转身,灯火在他侧脸投下明暗分明的光影。

“明日,”他说,“我们去会一会这位周县尉。”

春雨下得细密,没完没了地往下铺。院儿里那丛新竹被雨洗得青翠欲滴,风一过,便簌簌地抖落一身水珠,敲在青石板上,泠泠作响。

墨辞已经回房。

青衡铺好了床褥,直起身来,走到裴砚身后站定,垂首道:“郎君,早些歇息吧。”

裴砚未动。灯烛将他颀长的影子投在地上,被窗棂格成几段,孤零零地铺了大半个屋子。

半晌,他忽而开口:“青衡,你说我住进崔府,是对是错?”

青衡的头垂得更低了些:“小的不敢妄议您的是非。”

裴砚像是没听见这话,自顾自地继续道:“在长安时,我明明已经下定决心,此生不再出现在她面前。那日在长安城门前,我不敢多看她一眼。”

他说到这里,微微一顿,搭在窗沿上的手指缓缓收紧。

“可昨日瞧见她遇险,我这半月的决心,顷刻之间,溃不成军。将她送回崔府,看着她与郑云澈有说有笑,我竟自私地想——我若不走,又能如何?”

他的声音越来越轻,最后几个字几乎被雨声吞没。

青衡抬了抬眼,看着自家郎君挺拔却透着疲倦的背影,轻声开口:“郎君心里是有崔娘子的,那……为什么还要躲着她?”

裴砚的长睫颤了颤。灯影下,他的侧脸轮廓分明,却笼着一层薄薄的哀色。

“我怕,”他说,声线近乎喑哑,“我怕她会恨我。”

他转过身来,看着青衡,那目光里有太多东西——挣扎、克制、滚烫的念头被强行压在眼底。

“若是不顾一切在一起了,有朝一日……她想起什么,该如何是好?到那时两相怨怼,劳燕分飞,莫如不要开始。”

青衡沉默了一瞬。

他其实并不全然明白——崔娘子为何会恨郎君?她究竟会想起什么?他跟在裴砚身边多年,知道郎君有许多事没有说透,但他也明白,郎君此刻说的每一个字,都是在心上碾过一遍又一遍的。

他不想让裴砚沉在这样无解的愁绪里。于是转了话头,说起路上的一件事来。

“郎君可还记得,咱们来的路上,在驿站歇脚那晚?”

裴砚眉心微动,等着他往下说。

“那日黄昏,驿站里来了一对夫妻。那女子一进门便拍着案桌叫了壶烈酒,仰头灌了大半,她丈夫跟在身后,默默向驿丞要了碗热汤。女子冷笑一声,当众将面前的汤碗掀翻在地,骂道‘不必假好心’。”

“夜里小的起夜,瞧见那丈夫蹲在灶房里,就着余烬煨一碗姜茶。手背上一片红肿,大约是白日被滚汤泼的。他察觉有人,抬头冲我笑了笑。到第三日拂晓我们动身时,我瞥见那女子蜷在廊下睡着了,身上盖的,分明是丈夫的外袍。”

青衡说到此处,微微抬眼:“听驿站老吏说,那夫妻原是青梅竹马,三年前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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