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 流液草(八)
那天的拥抱像一颗石子被投入水面,涟漪荡开,但很快平息。接下来的几天,他们似乎回到了之前的相处模式,西弗勒斯每天仍然出现在那片草地上,莉莉仍然笑着跟他说话,阿莫芮雷斯仍然安静地坐在一边,时不时把视线从书上移向他们。
但西弗勒斯知道,有什么东西变了。比如说阿莫芮雷斯不再像从前一样坐到他身边,而是与他隔着一段距离,比如说她不再用那双眼睛长久地注视着他,再比如说,她每次从帆布袋里掏东西出来给他,动作都不再流畅而理所当然。
她仍然维持着朋友的身份,但总在小心翼翼地保持着距离。西弗勒斯不知道他该感到解脱还是该因此难过。
*
十月的一个下午,莉莉被玛丽恩提前叫回了家,草地上只剩下他们两个。秋风簌簌地吹过,把叶片吹得阵阵作响。西弗勒斯用余光看见阿莫芮雷斯用小指压着书页的边缘,那本《千种神奇草药及蕈类》在她手中堪称温顺。他胡乱地想着,他觉得他对阿莫芮雷斯已经很是了解,一年多的相处,无数次的观察,让他对她的小动作了解颇深。他知道她总会下意识地把发丝别进耳后,知道她翻书时喜欢把目光在上一页流连,知道她每天都是一副体面的样子,除非她心烦意乱。
比如现在。
“西弗,”阿莫芮雷斯率先开口,她早就从书上抬起头来,目光落在远处的一颗小树上,“你最近在躲着我。”
西弗勒斯一个激灵,下意识地想反驳,但在最后关头刹住了车,“我……”
“我想知道,这是因为什么?”女孩缓缓把脸转过来,西弗勒斯紧张地攥紧了衣摆。阿莫芮雷斯平静地注视着他发白的骨节,声音被她刻意地放得很轻,“是因为佩妮?还是因为我?我需要知道我该改哪方面。”
西弗勒斯突然泄了气,他像一个瘪掉的皮球萎顿在草地上,多亏有风才把他的声音送进阿莫芮雷斯的耳朵,“不是你……是我自己。”是他自己迈不过那道坎,是他自己把一层厚重的壳裹在身上,像一只笨重的刺猬。
他说不下去了,他看着阿莫芮雷斯把书合上,放到一边,然后向他走过来。西弗勒斯紧张地咽了口唾沫,他一直注视着女孩,直到她在他身前蹲下,做出一副聆听的姿态。
西弗勒斯眼神飘忽着,“呃,我猜你还不知道吧,你姐姐那天……”阿莫芮雷斯确实不知道,自从那天不欢而散之后,她只会在餐桌上见到佩妮。无论伊万斯夫妇如何旁敲侧击,她也一声不吭,吃完饭就离开。男孩的沙哑声音把她从回忆里唤回:“她说,你跟我交朋友,只是因为你不会拒绝。”
“不——”阿莫芮雷斯猛地直起身,她的反驳很快被西弗勒斯打断:“我觉得你不是,莉斯。我太了解你了……”太了解了,以至于只要她把眼神停留在他身上,他就知道自己有些东西又没有藏住。
他的声音再次压低,好像不忍说出真相,“莉斯,你跟我太像了。”
阿莫芮雷斯想到了他对她眼睛的比喻,颤声发问:“这是什么意思?”那一瞬间,西弗勒斯好像读懂了她的心,“没错,你是镜子。你总是照得我无处可逃。莉斯,你每次看见我,最先看到的都是什么?”
阿莫芮雷斯没法回答。
“是我不合身的衣服,是我脸上的淤青,是我带来的破旧不堪的书……是我在你面前拼命遮掩但被你轻易看穿的一切。”西弗勒斯咬着后槽牙,把情绪压回心底,“然后你体贴地带来饼干、朋友还有……”他把头低了下去,那个恶毒的词在他嘴边打转,他不该用它来伤害阿莫芮雷斯,她没做错什么。
女孩的眼中闪着泪光,她把头扭到一边,勉强把话说出口,“你的意思是,我不该走进你的生活?”她又把头转了回来,眼瞳里多了其他的情绪,“那莉莉呢?”
“莉莉她不一样,”西弗勒斯轻轻说,他发现阿莫芮雷斯的脸变得惨白。“她看不到你看见的世界,而是别的东西。”
一片沉默。阿莫芮雷斯咬着下唇,死死压抑住哭泣的冲动。西弗勒斯默然不语。
阿莫芮雷斯站了起来,身体摇晃一下,“我明白了,西弗勒斯。那我想……我们还是朋友吧,对吗?”
“是的,莉斯。”西弗勒斯不敢跟她对视,他怕会被她看出异常。他看见草地因阿莫芮雷斯的离去而浮动,秋风吹过,把女孩残留在这里的最后一丝气息也带走。西弗勒斯觉得自己的四肢像是灌了铅,每一次挪动都让他疲惫不堪,他从地上捡起书,步伐沉重地回到蜘蛛尾巷。
*
他小心地半推开门,先把眼睛探进家里。大概是他今天回来得足够早,托比亚.斯内普还没带着一身酒气倒在桌边,那里只有艾琳一个人。西弗勒斯叫了一声“妈妈”,拖着身体走到艾琳身边,他们面前的锅里,荡漾着比清水浓稠不了多少的萝卜汤。
“西弗,饿了吧,快吃饭。”艾琳看了眼天色,对他挤出一个笑容,动作迅速地盛出一碗汤。西弗勒斯的肚子叫了一声,他接过汤碗,一口气把清汤寡水全都倒进肚子里,“我吃饱了。”说完,他扭头就走,回到自己的房间里去,用门板隔绝艾琳的视线。
他站在门口,意犹未尽地咂嘴。对于一个十岁的孩子来说,一碗水显然无法解决正常的饮食需求。西弗勒斯的视线黏在铁架床的床头,被子和床架之间,藏满了他攒下来的饼干。他掏出一包饼干,从饼干的受潮程度来看,这应该是他三天之前留下的。
西弗勒斯甩甩头,从油纸包里倒出一半,犹豫了一下,走出门送到艾琳手里。他没说什么,转身欲走,却被艾琳一把拉住,“下次也让我见见吧,那个女孩。”
“……什么?”
艾琳把饼干收进衣兜,小心地把残渣拍进火里,火苗向上窜了一截,把两人的半边身子笼进火光里。女人蹲下身,扳过西弗勒斯的肩膀,“我说,给你带饼干的那个女孩,她不是也是巫师吗?”她把“巫师”说得又轻又快,西弗勒斯知道,这是她下意识的举动。
“对,但是……”西弗勒斯不知道该怎么说,他要说他们其实闹掰了吗?
艾琳听懂了儿子的未尽之言,她微笑了一下,“有矛盾是正常的,但你要记住,维持一段关系需要投入很多很多,西弗。”她的眼神闪烁,“不要学我……”
“妈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