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72.收雾色
都说今年寒气来得早,一层秋雨一层凉,这当口就已经催促着多加衣裳。可正是要这时节,反而见不得小孩穿厚实。张口闭口这会便裹得圆球一样,真到冬天可怎么好。
“到了冬天就拿火把追着我,我不怕烧。”十一殿下冷得直打跌,房里还好,这跑马的地方实在冻得够呛。他抱着两个膀子,眼见旁人不这样,手搁下,却又忍不住往袖子里藏。
“那不是要更冷了,风这样大,没得叫火星子乱燎。”许靖川刚结束几圈骑射,成绩不俗。得了武师父几句夸奖,轻轻快快离了场地。
十一见他说话都裹着寒气,自己却仿佛更冷些。瑟缩一下脖颈,煞有介事道:“九哥,你这话就不好。房里有地龙炉子,到了外面天大地大的,火星子能烧到谁了?”
“就譬如这会,你要是骑在马上跑一遭,还坠个火把在后面——嚯,那真要跑个头名了。”许靖川呵呵笑,见他实在冷得厉害,又招呼小太监倒热茶。十一端在手里,借着热气暖鼻子,闻言闷闷道:“九哥,我不想去,你能不能替我跑。”
“你要是能说动武师父,我就替你跑。”许靖川撇嘴,只听着十一在那边哀嚎。他眼瞳中映照着十一一开一合的嘴巴,心思却不禁朝着紧接着上场的许靖琮飘。
各人的心意,他实在知道。便譬如十一皇子,从前二人也不过是学里偶尔一处玩,这阵子他常来身边说话,许靖川就晓得他们还有后招。在宫里待的时间久了,却也不好对兄弟情有什么盼望。能玩一处的早就玩在一处,那泛泛之交的忽然热乎,除却有朝一日同甘共苦,便是他身上这会揣了宝。
可想到自己身上的‘宝’,许靖川实在作不得笑。只暗自惊奇父皇的能量实在大,他默默无闻多少年,父皇只不过把眼珠子朝这边挪转一下,其余人就一窝蜂似的往这边靠。
原来这就是做皇帝……
许靖川闷闷得想着,只觉得是天上忽笼罩一只鬼手。作了龙的形状,于是被使人奉若神明。
那只手将太阳捏扁揉圆,渐渐的,清早的雾气反被熬煮得泛出乳白色。许靖琮轻易将成绩不佳的错处归结到这苦闷的雾丝,丢下马鞭子,手上被擦伤一道也不知觉。
孙喜忙不迭地迎上前,许靖琮的眼睛却朝着旁边转。照着往常,九哥上去的时候他等九哥,他上去又下来,早就看见九哥在旁边站着。
可如今好一段时间过去,他跟九哥话说不到十句。时而狠下心去往后再不理,将从前和九哥一处玩的东西送到母妃那边去,眼不见心为净。
可还没回到自己住处又后悔,扭过脚步去寻旧物,偏又是母妃的碎念缠心。
九哥挡了他的路么?许靖琮真不很记得。可仿佛人人说得久了,便当真有这么一回事。又仿佛一直以来,好像人人眼中他处处都落九哥一成,渐渐的,似乎真是九哥挡了光彩似的。
可雾气升腾上来,他眼前反而看得清楚。武师父夸不夸奖都不要紧,却反而是十一跟九哥凑在一处更叫他难受。
步子朝前踏去,却只见许靖川不知是想起什么,扭脸跟十一一并出去。
一出来马场,天空陡然间变得晴朗。日头高高得展扬出欢愉,却叫人身上也披一层暖香。十一皇子舒服得打个哆嗦,便不再多提火把之类的笑话。他的身子惯来算不上好,教习无意的师父们自也不愿白白担一个劳累皇子的名号。
且这一回兄弟间的比试本就是五皇子兴起,现今他自个都走了,其余人自也乐得潇洒。
“咱们还是路上走得慢些,省得四姐知道了,竟要数落我惫懒不学好。”
临近晌午,宫道上的宫人三三两两。少见九皇子与十一皇子一道,乍一瞧,难免在心里嘀咕几句,念叨九皇子跟十皇子竟果真不再要好?
十一身上的寒意仿佛在这时转嫁到许靖川的身上,他依旧和十一说笑,那些叫他苦闷的事生了鳞片爪牙,圆溜溜的滚着,实在不愿抓住一丝一毫。
林妹妹,对了,他现今正要和十一一并去公主们所在之处。借着十一点光,去看看六妹妹那边好不好。
皇后与嘉贵妃都只有一个独苗,许靖川在那边长大,和姊妹们虽友好,却也算不得深交。然十一皇子却有个姐姐,岁数相差大些,平素果敢端庄,备受父皇夸奖。
往日里皇子们在一处,许靖川自在十一那边晓得四公主对这个弟弟有多好。十一虽嘀咕姐姐管教,可大家伙也都知道,若是夸耀起四公主,那十一皇子便该定个状元名号。
只是姐弟俩总归是相伴时间不长,四公主年岁见长,眼见着便要选聘驸马。十一皇子嘴上不说什么,脚下却更常往姐姐那边跑。
公主们那边没个行五的生事端,到了这时辰,早也各自离散。四公主倒晓得她弟弟的脾气,索性没什么要紧事,便等着十一过来,二人再一并去母妃那边。
可等来等去,却见着他弟弟还拐了另一位过来。四公主微微眯眼,看清是许靖川,一时也有些纳罕。
“靖煜,你怎么劳动靖川一一块过来?”她紧走几步迎上去,对着两个弟弟倒是一视同仁得夸赞。晓得他俩今儿是武课回来,看过二人的掌心,抬手便在十一点脸颊上一捏。
“我就晓得,你一准是偷懒。”
“哎呦,姐姐,我没偷懒,今儿课上的我都练了——只是之后五哥非要……”
十一冲着姐姐,说话便有些没遮拦。声音在四公主的瞪视下渐渐消解,却又瘪嘴做个孩子姿态。
许靖川也晓得自个在这碍眼,人家姐弟间什么都能说,偏他是横插一脚,字字句句都要在心里揣摩一遍。
索性今儿也不是为着搅扰人家来,许靖川脸上仍是笑呵呵的样子,随着十一道:“靖煜说得是真话,我们今儿一上午,可是实实在在的马不停蹄。只是临近放课的时候,五哥又说要兄弟间比试比试——那会正冷,靖煜身上不舒服。索性五哥自己都走了,我们便提早出来。”
四公主也晓得这个九弟平素常与老十在一处,皇后那边的官司她不清楚,却也不太赞同母妃在这会教弟弟掺和其中。可她总也要离宫开府,额外的管教不得。老九素来是个温吞和气的性子,今次陪着弟弟过来,又替他说话,看去也不是那缺心眼的。
心里斗转一圈,四公主脸上的笑更和善些。摸着许靖川脸颊也冷,便又吩咐宫人再倒些暖茶来。
许靖川今儿本是为着六妹妹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