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3. 第四十三折
宦娘瑟瑟的温柔，成为抚平陆靖情伤的良药。自从甄仪嫱死后，陆靖时常在长生殿孑然一身仰望天际，不知在思忖甚么。瑟瑟万般心疼，她会给他披上一件斗篷，奉上一盏清茶。甚至，陆靖转身之时，她会将他抱入怀中抚慰。
陆靖窝在罗汉床上，轻声道：“瑟瑟，倘若来世，我非皇子，你非宦娘，你我再度重逢，那该多好？”
瑟瑟取过一柄金梳篦给他梳发，动作温柔，仿佛不愿惊醒一个完美的梦境：“来世？那是很远很远的时候了。”
陆靖垂下眼眸，他青丝悉数披散，遮住了眉眼：“来世，我一定嫁你。”
爱仪嫱，如飞蛾扑火；爱瑟瑟，如和光同尘。
这两种爱是不同的，对于甄仪嫱，他确确实实动过心，但是横亘在两国之间的恩怨斩断了这份感情。瑟瑟从他出生就开始陪伴他，仿佛他的影子一样，许多年后，他蓦然回首，原来陪在他身边的，依旧是瑟瑟。
此时，门口有小宦娘迈入长生殿，行了个叉手礼：“殿下，温成太君有请。”
陆靖生父早亡，是温成太君将他养大，感情与别个不同。陆靖慢吞吞颔首：“你去禀报太君，我换一身衣裳，就来。”
随后陆靖换了一身见客的十样锦流苏道袍，青丝束起来，一丝不苟。他跟着小宦娘往温成太君住的玉华宫走去。陆靖隐约知道，温成太君要见他，所为何事。必定是知晓了他与瑟瑟的畸情。此时陆靖的心思有些破罐子破摔，知晓便知晓了，无论怎么惩罚，他都不怕。甄仪嫱背叛了他，他不会再背叛瑟瑟。
到了玉华宫，陆靖撩起袍角走过门槛，见到温成太君跪着的背影，他正在礼佛。陆靖跪拜道：“参见太君，太君长乐无极。”
温成太君转过身，淡淡道：“起来罢。”
陆靖直起身，坐上玫瑰椅。温成太君劈头盖脸道：“你可知道，対食是宫中大忌？那宦娘根本不算女人！本宫养你这么大，不是让你自甘堕落的！陆靖，你还有没有点礼义廉耻？！”
“可我只有瑟瑟了。”
温成太君含怒摔了个建盏：“等这一两年过去，本宫自会做主，让你再嫁。你何必——何必——”寻了半晌也没能说出个能出口的词儿，“燕国质子的事儿，我都听说了，她背叛了大周，本宫知道你心里难过……”
陆靖还是那一句话，他苦涩道：“我只有瑟瑟了。”
“冥顽不灵！”温成太君一拍桌案，“本宫已经让人去长生殿捉拿宦娘瑟瑟，从此以后，你再也不许见她。你既想不透彻，便去玉华宫外跪着，何时想明白了，何时再起来。”
陆靖苦笑道：“太君，您把瑟瑟从我身边带走，便是要我的命。”
这一夜初雪，陆靖穿一袭薄衣跪在玉华宫门外，跪了整整一夜。辰时，陆靖昏厥在青石板上，口中喃喃道：“瑟瑟，你虽算不上女子，却是我心中最好的女子。”
却是我心中最好的女子。
当日，温成太君下令，长生殿总管宦娘瑟瑟秽乱宫闱，罪不容诛，将其杖毙。此后，陆靖终生未嫁，终老于长生殿。
吴京羁屡屡追求长欢，长欢视而不见，他也不曾灰心，反而越挫越勇，闹出了不少笑话。见长欢实在不肯接纳他，他一气之下带兵前去珣州，与燕国人浴血奋战。
他带了精锐骑兵足足三万，然而因不熟悉地形，反而被燕国兵马打得节节败退，骑兵四分五裂。吴京羁想要带人冲出去，不料珣州全境封锁，连一只雁都飞不出去。
吴京羁受了伤，三日三夜没有援兵，他以为，自己就要交代在这珣州城时，是郑鸯不顾生死，带着一千骑兵前去支援。
营帐里的兵个个重伤，还有几个死去已久的，吴京羁精神紧绷，三日三夜不曾合过眼，他一见郑鸯，只觉得是神女降临来拯救他的，他登时红了眼眶：“你来了……你来救我了……”
郑鸯身穿红衣银甲，青丝束成高马尾，英姿飒飒。她令人将治伤的药材分发给军医，抬手将吴京羁拥入怀中：“我来了，你别怕。”
然而吴京羁再是彪悍厉害，终究是个弱质男儿，一个温暖的怀抱就在跟前，他将这些日子的委屈悉数哭出来：“我带兵在珣州失陷了……呜呜……他们围追堵截，一丝缝隙也不留。我阿娘和姐姐的兵被困在九州阙，根本进不来……还好你来了，还好你来了……”
任由吴京羁哭了个痛快后，郑鸯横抱着吴京羁去主营帐里休憩。吴京羁只觉得这女子的怀抱甚是有力，倘若能靠一辈子，也是一件美事。
郑鸯将吴京羁搁在临时搭建的床榻上，低声道：“京羁，嫁给我罢。”仿佛是不经意的轻诉，又仿佛是郑重的宣言。
吴京羁怔在原地。她掀开他的战甲，取过金疮药，仔仔细细为他上药。
吴京羁沉吟了片刻，询问道：“你竟敢带着一千人便闯入珣州，郑鸯，你不怕死吗？”最后五个字，竟带了质问的意味。
郑鸯为他上药的手势一顿，随即轻笑道：“我若为你而死，也算死得其所。”
不知甚么缘故，乍见惊艳的陆长欢竟在他心中寻不见了，眼下他心中满满当当的，全是眼前为了救他擅闯珣州的女子。
要走出珣州，须得突围。然而他们的士兵受伤的人十之八九，全无胜算。郑鸯带人突围时，她一壁指挥，一壁将受伤的吴京羁护在怀中，分身乏术。突围成功后她才发觉，为了保护吴京羁，她胸前中箭，离心脏仅差一寸。
此时镇西将军的兵马在九州阙接应，吴玉婵见郑鸯为救弟弟危在旦夕，当场派人去请最好的军医，道不论代价要救下郑鸯的性命。还许诺等郑鸯康复，定要与她结拜姐妹。
吴京羁见那一剑正中心脏，吓得连呼吸都不会了，泪眼滂沱。
军医离开后，吴玉婵、吴京羁都跑上前询问情况，军医思忖片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