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69. 嵇康
我叫嵇康,字叔夜。谯国铚县人。
他们说我是竹林七贤之一,是魏晋风骨的代表。可我记得最清楚的,不是那些清谈和饮酒,是我在洛阳东市刑场上,最后看了一眼午后的太阳。那天的光很亮,亮到我睁不开眼。我让人拿来我的琴,坐下来,弹了一首《广陵散》。
我这一生,活到三十九岁。不长,可该做的事都做了。
我从小死了父亲,母亲一手把我带大。我读书,也打铁。别人说我不务正业,可我知道——读书养心,打铁养骨。一个心骨都硬的人,不怕这世道。
后来我娶了曹操的曾孙女长乐亭主,做了中散大夫。可那不过是个虚衔。我真正想做的事,是离那些朝堂越远越好。我在洛阳城外开了一片铁铺,每天光着膀子抡锤。司马昭的心腹钟会来了。他带了一群随从,华衣美服,前呼后拥。他以为我会放下锤子,对他客气几句。
我没有。
我继续打铁,头也没抬。向秀在旁边拉风箱,炉火映红了我的脸。钟会站在那里等。等了一会儿,他转身要走。我叫住他——“你听见了什么,看见了什么,才来?”钟会愣了一下,说:“听见了听见的,看见了看见的。”我说:“那你走吧。”
后来他对司马昭说了一句话——“嵇康,卧龙也,不可起。公无忧天下,顾以康为虑耳。”
那天他把“听见的看见的”五个字记住了。我也记住了。
我最好的朋友是山涛。他写信来,说举荐我做吏部郎。我给他写了一封绝交信,就是后来的《与山巨源绝交书》。我在信里说——“七不堪,二不可。”做官比死还难受。可我不是在跟他绝交。我是在跟这个世道绝交。他懂的。他一定懂的。
后来吕巽和吕安兄弟相争。弟弟吕安被冤,哥哥吕巽递了状子。我替吕安作证,写了绝交书给吕巽。钟会等到了机会。他说我在替一个不孝之人辩护,说我和吕安一起诽谤朝政。司马昭没有犹豫。那天我坐在牢里,看着铁窗外的光,一点一点地暗下去。
临刑那天,洛阳东市挤满了人。三千太学生跪在刑场外,求司马昭饶我性命,让我去太学教书。他们跪了很久,膝盖都磨破了。司马昭没有答应。
我坐在刑台上,看着午后的太阳。那天的光很亮,亮到我睁不开眼。我让人拿来我的琴。那把琴是我自己斫的,梧桐木,琴身乌黑发亮,手指抚上去的时候,能感觉到木纹的起伏。我把琴放在膝上,调了调弦。然后我开始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