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4. 泥腥味
“哗啦——”
一声分外清脆的响声,六枚铜钱从他指骨间洒落,划过一道漂亮的弧线,尽数跌入那青瓦盆中。
铜板在盆底滴溜溜打了几个旋儿,相继倒伏。
摊主凑近一瞧,立刻笑逐颜开地高唱一声:“五纯!公子好手法,正可得这支琉璃银簪的彩头!”
陆知舟看也未看,随手便递向稚鱼,语气平淡自然:“拿着。正旦应节,就当作给你的节礼了。”
稚鱼双手捧着那支轻巧的银簪,指腹细细摩挲过那颗微凉的琉璃珠子。
只是一支寻常发簪,可那点没说出口的小心思被他妥帖地放在了心上,她只觉脸颊微微发烫,心口被一团温热填得满满当当。
可这份隐秘的雀跃还未及在唇角漾开,长街那头,原本融洽喧阗的人声里,突兀地横插进一声凄厉的马匹嘶鸣声。
紧接着,是木架倾覆的砸地声与杂乱的惊呼。周遭温吞的烟火气,骤然被劈开了一道凌厉的口子。
“车上贵人急症危殆,急送太医署!敢挡道者,后果自负!”
伴随着粗暴的呵斥与挥舞的马鞭声,长街尽头的人潮如同被沸水冲开的蚁群,惊呼着向两旁退避。
一辆挂着温郡王府徽记的华贵马车,竟是不顾这灯市的拥挤,在护院的开道下横冲直撞地驶了过来。
拉车的雪白大马喷着响鼻,马蹄扬起了满街的爆竹纸屑。
“闪开!”
护院蛮横地推搡着街边的行人。
原本拥挤的长街瞬间乱作一团,看灯的百姓慌不择路地往两旁的小巷和店铺里挤去,小摊的木架被撞翻,花灯滚落一地,火星四溅。
“清荷当心!”
陈逢时面色骤变,探臂便要去拉姜绵。
可右侧惊惶退避的人潮避之不及,被马车的冲势逼得猛然倒拥过来。一股蛮力重重撞上他的半边身子。
陈逢时脚下一个踉跄,探出的指节堪堪擦过姜绵的袖摆,被迫偏了方向。他身形摇晃,只得顺势一把死死扣住身旁稚鱼的胳膊,将小姑娘护在怀侧。
再一抬头,密集的人墙已生生横切过来。无数陌生的面孔推挤着、叫喊着,转瞬就将他与陆知舟姜绵彻底冲散。
“伯遇哥哥!”稚鱼被挤得花容失色,一手护着发簪,一手紧拽着陈逢时的衣袖,声音全淹没在喧哗里。
马车辚辚碾过,带起一阵冰冷的旋风。
左右巡街的军卒其实早已闻声赶来,原拔了水火棍要拦,可一瞧见那随风翻飞的温郡王府徽记,再听得这声性命攸关的呵斥,登时愣在原地进退维谷。
几番权衡之下,心觉这等皇亲国戚的性命干系谁也担待不起。
众人心照不宣地缩了脖子,只敢隔着老远虚张声势地挥棍喝退百姓,谁也不敢真个上前去拦阻。
待到那嚣张的车马彻底碾开人群驶过去,被强行劈开的人潮非但没有平息,反而因相互推搡、慌不择路,猛地炸开了锅。
跌倒的惊呼与踩踏的惨叫混作一团,小摊被掀翻,灯笼踩碎,眼看便要酿成不可收拾的暴乱。
场面彻底失控,那些装聋作哑的士兵这才如梦初醒。
带队的兵头惊出一身冷汗,若是正旦夜死伤成片,脑袋可就要搬家了。
巡街军卒连声喝止,挥着水火棍便冲入长街呼号。
可人群此刻已如一群没头苍蝇般疯狂推挤,哪里还约束得住?
“止步!勿乱!勿挤!”
官兵们只能扯着嗓子,勉强用长棍拉起人墙,强行隔断推挤的人流,疏散倒地的百姓。
这一通兵荒马乱的镇压与疏浚,足足耗去了大半个时辰。
这事后姗姗来迟的官腔,与满地狼藉的残损,愈发显得苍白可笑。
待到人群终于不再盲目推挤,陈逢时拉着稚鱼从一家被挤歪了门脸的酒肆旁喘匀了气,再回头望去,长街依旧灯火连绵,可早已换了一拨面孔,哪里还有那两人的半点影子?
“清荷和与归呢!”
稚鱼也跟着焦心:“我还以为陆哥哥一直跟着我们呢……”
陈逢时心头大急,护着稚鱼在人群中逆流找寻。人潮虽缓,却依然拥塞,两人寸步难行地寻了许久,急得满头是汗。
正旦走散,凭姜绵一个弱女子,若是伤着了该如何是好?
正焦灼间,两人顺着人流,一路被推搡到了白矾楼附近。
那一带酒楼繁华,灯火辉煌,门前车马如流水。
一纤细身影因困于车马滞涩,不得不下了马车,提裙沿街步行。
那女子身上穿着一件极为惹眼的捻金鹅黄裙,正提着裙摆,身姿摇曳穿过人流。
陈逢时只看清了那抹鹅黄色的背影,脑子里那根紧绷的弦瞬间松了下来。
“在那边!”
他心下一喜,顾不上多想,反手拉住稚鱼的手腕,一边护着她拨开拥挤的人流,一边急匆匆地往酒楼林立的方向赶去。
“清荷!沈姑娘!”
陈逢时好不容易挤到白矾楼的台阶下,气喘吁吁地冲着那道正欲跨入门槛的鹅黄背影唤了一声。
那女子闻声,脚步一顿,缓缓转过了身。
白矾楼檐下那排明亮刺眼的八角宫灯,瞬间将她的面容照得清清楚楚。
满头珠翠,赤金步摇在发间轻轻晃动,妆容精致得甚至有些用力过猛,一双盈着傲气的眼睛里满是不耐烦与被人打扰的恼怒。
这哪里是姜绵?
分明是精心打扮、特意跑来赴这“白矾楼相看”之约的林半夏!
陈逢时猛地僵在了台阶下,方才还挂在脸上的急切与笑意,瞬间凝固成了一抹难以掩饰的错愕与尴尬。
林半夏本满心欢喜,预备与那名满京华的探花郎相看。一路车马拥堵,唯恐赴约迟误坏了初次印象,早已心下不耐,只得提裙下车步行。
冷不丁被人当街喊了那个让她倒尽胃口的名字,脸上的傲气登时化作了不加掩饰的嫌恶。
她到底哪里像那个乡下来的土包子?
她居高临下地瞥了一眼台阶下这个面生的青衫书生,又扫过他身边那个同样穿着一身寻常小袄的丫头,冷笑出声,低低地啐了一口:“瞎了眼的蠢货,真真晦气!”
说罢,她连半个眼神都欠奉,猛地一甩帕子,双手提着那身繁复沉重的黄裙,头也不回地跨进了白矾楼那扇纸醉金迷的大门。
只留陈逢时与稚鱼站在台阶下,迎着满街的冷风,面面相觑。
……
而半个时辰前的长街另一头,人潮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