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 谁替他们同意了
鹿照影低头看着自己的影子。
那根黑线钻进去之后,影子没有立刻裂开,也没有冒烟,更没有从里面伸出一只手。
它还是薄薄的一片,老老实实贴在地砖上。
看起来很正常。
可鹿照影知道,不正常。
她的脚踝像踩进了一小滩冰水,冷意顺着小腿往上爬。
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鞋。
很好。
不是鞋底进水。
是影子里进了不该进的东西。
这比鞋底进水麻烦。
因为鞋还能换,影子不能。
她站在三号窗口旁边,明明四周都是人,却忽然有一瞬间听不见声音。广播里的叫号声远了,群众争执的声音远了。连夏圆圆那句“鹿姐?”也像隔着一层水传过来。
鹿照影眨了一下眼。
下一秒,整个世界又恢复了原样。
打印机咔咔吐纸,取号机滴了一声,有个小孩在大厅角落拍着椅背玩。离婚窗口那边,一位阿姨正扯着嗓子骂人,骂得吐沫星子乱飞,但鹿照影一句话也听不见。
闻厄的手还按在那份申请表上。
他的手指很用力,像按住的不是一张纸,而是什么随时会从纸里钻出来的活物。
那对新人还坐在窗口前。
女方脸色发白,手里的小包被她攥得变了形。男方看一眼闻厄,又看一眼鹿照影,表情从莫名其妙变成了不安。
“你们……”男方勉强笑了一下,“你们单位是有什么隐藏摄像头吗?”
周主任已经走了过来。
她先看了一眼大厅,确认周围人的注意力还没有完全聚过来,才把保温杯往三号窗口边上一放。
“系统故障。”
闻厄抬眼:“不是系统。”
周主任:“在人间,对外统一叫系统故障。”
闻厄:“此为谎言。”
周主任:“此为应急口径。”
鹿照影:“……”
她忽然觉得,闻厄今天要学的人话还有很多。
周主任转头:“小夏,叫号暂停三分钟。老马,把后面排队的群众往休息区引一下,就说网络卡了。”
夏圆圆愣了一下,立刻反应过来,站起来时差点又被自己的坏轮椅带偏半圈。
她扶住桌沿,声音甜得像营业厅客服。
“各位老师稍等一下啊,系统临时卡顿,大家先坐一坐,喝水那边有杯子。”
她一边说,一边用口型问鹿照影:
“会、死、人、吗?”
鹿照影面无表情地摇头。
夏圆圆刚松一口气。
闻厄在旁边道:“三年后未必。”
夏圆圆:“……”
她决定暂时不听新同事说话。
老马在门口探了个头,也不多问,抬手就把排队的人往另一边招呼。
“各位稍等啊,系统抽风,老毛病了。先坐,别急。今天结婚的跑不了,今天离婚的也跑不了。”
一听是系统问题,大厅里反而没人惊讶。
甚至还有个阿姨熟练地问:“那我现在出去买个煎饼,还算我的号吗?”
老马笑呵呵:“您买快点,兴许能赶上。”
人类对“系统故障”四个字的接受程度,远远高于“邪神说你们结婚会导致本市常住人口归零”。
鹿照影后知后觉地握紧了手里的笔。
她不确定刚才那几个字有没有被别人看见。
“主任。”她尽量让声音平稳,“这张表……”
周主任低头看了一眼。
申请表还铺在桌上。最下方的“婚姻登记机关意见”一栏里,四个暗红色的字清清楚楚。
准予登记。
周主任的眉头皱了一下。
但也只有一下。
她很快把那张表抽出来,翻面,压到文件夹底下,又对那对新人露出一个标准的工作微笑。
“不好意思,系统临时异常。你们二位先跟我到调解室坐一下。小鹿,你也来。小闻——”
她顿了顿,看了看闻厄按在桌面的手。
“你把手松开,别把纸按穿了。”
闻厄抬眼:“它还在。”
周主任:“我知道它还在。它在也不能损坏群众材料。”
闻厄沉默片刻,松了手。
他垂眼看了看申请表。
纸面没有破。
然后,他从袖口里摸出那本黑色小册子,补了一行。
【第四条:邪祟可疑,群众材料仍不可损坏。】
鹿照影看着那行字,忽然有点佩服周主任。
她总觉得,周主任哪怕哪天看见大楼底下钻出一条龙,第一句话也会是:别把地砖拱坏了,财政不一定批维修费。
那对新人被请进调解室。
女方叫宋知夏,男方叫程亦川。
名字都很好听,照片也好看,坐在一起时,确实像一对即将去拍婚礼预告片的新人。
可鹿照影现在看着他们,只觉得背后发凉。
她从没见过申请表自己写字,也没见过一根线钻进自己的影子里,更没见过有人能把“本市常住人口归零”说得像“材料不齐不能办”一样平静。
调解室门一关,外面的吵闹被隔开了大半。
周主任把文件夹放在桌上,自己坐到靠门的位置。
这是她的习惯。不管调解谁,门一定在她手边。万一有人情绪失控,方便第一时间开门叫老马,也方便第一时间把人拦住。
鹿照影坐在她旁边。
闻厄坐在另一侧,背脊挺直,神色冷肃,像来旁听人类奇怪仪式的旧神。
夏圆圆本来想端水进来,刚探了半个脑袋,就被周主任看了一眼。
周主任:“小夏。”
夏圆圆立刻站直:“我只是路过。”
周主任:“外面窗口不能没人。”
夏圆圆:“哦。”
她依依不舍地退出去,关门前又用口型问鹿照影:
“真、不、会、死、吗?”
鹿照影还没来得及摇头,闻厄已经看向门口。
夏圆圆啪的一声把门关上了。
她这次决定连门缝都不听。
“二位别紧张。”周主任说,“今天不是不让你们办,是有几个信息需要再核实一下。”
宋知夏强笑:“可我们材料都是齐的。”
“材料是齐的。”鹿照影接过话,“但登记之前,我们还需要确认双方是否完全自愿。”
程亦川立刻说:“我们当然自愿。”
他说得太快。
快得像早就排练过。
鹿照影看向宋知夏:“宋女士呢?”
宋知夏点头:“我也是自愿的。”
她的语气没有问题,眼神也没有躲闪。
可鹿照影做婚姻登记做了两年,看过太多新人。有些人是真开心,嘴角压都压不住;有些人是紧张,手心出汗,签名都能写歪;有些人是犹豫,笑容会慢半拍。
宋知夏也笑。
但她的笑太标准了。
像手机相册里自动筛出来的“最佳表情”。
鹿照影没有继续逼问,只把一杯温水推过去。
“你们怎么认识的?”
宋知夏和程亦川对视一眼。
程亦川先开口:“朋友介绍。”
宋知夏几乎同时说:“APP匹配。”
话音落下,两个人都愣住了。
调解室安静了一秒。
周主任抬起眼皮。
鹿照影没动声色:“哪个为准?”
宋知夏抿了下唇:“其实也不冲突,是朋友让我下载的APP。下载以后,系统给我匹配到了他。”
程亦川点头:“对,我也是朋友推荐的。”
“什么APP?”
宋知夏拿出手机,点了两下,递给鹿照影。
屏幕上跳出一个浅金色图标。
图标是一枚很简洁的戒指,戒圈缠着一条细细的红线,红线另一端消失在云端,看上去高级又温柔。
APP名字叫——
天作之合。
鹿照影指尖停住。
这几年婚恋APP很多,名字也都差不多。
不是缘,就是爱。
不是佳偶,就是心动。
可“天作”两个字让她莫名有点不舒服。
好大的口气。
“你们认识多久了?”她问。
宋知夏:“三个月。”
程亦川:“九十二天。”
周主任抬眼:“精确到天?”
程亦川有点不好意思:“APP自动记录的。”
周主任:“我就说,现在年轻人谈恋爱,比我们单位的考勤还严。”
宋知夏低头笑了一下。
那笑很短,也很快消失了。
鹿照影却注意到了。
她点开他们的匹配页面。页面设计得很干净,没有乱七八糟的广告。最上面是一行字:
【您的命定匹配已完成。】
下面是两张并排的头像。
宋知夏。
程亦川。
【匹配率:99.98%。】
推荐理由一共有四条。
性格互补,家庭结构适配,职业发展同频,长期关系稳定性极高。
每一条都写得像体检报告。
很专业。
也很冷。
鹿照影把手机放回桌上:“你们第一次见面在哪里?”
宋知夏说:“下雨那天,云洄路的一家咖啡馆。”
程亦川笑了:“她没带伞,我刚好带了两把。”
“为什么带两把?”鹿照影问。
程亦川一怔:“什么?”
“第一次见面,你为什么刚好带了两把伞?”
程亦川张了张嘴。
宋知夏替他说:“因为天气预报说有雨吧。”
程亦川立刻点头:“对,天气预报。”
鹿照影没再追问,换了个问题。
“你们吵过架吗?”
两个人同时摇头。
“没有。”
这次整齐得过分。
周主任的手指在保温杯上轻轻敲了一下。
鹿照影笑了笑:“三个月,一次都没有?”
宋知夏脸上露出一点不好意思:“我们很合拍。”
程亦川也说:“系统说我们冲突率很低。”
周主任:“我们单位打印机和电脑冲突率都比你们高。”
程亦川:“……”
宋知夏又低头笑了一下。
但这一次,她没能立刻把笑收回去。
鹿照影看着她:“系统说?”
程亦川似乎没觉得哪里不对:“APP里有关系建议。我们每天都会做亲密度测试,系统会根据我们的回答,提醒我们怎么沟通。”
宋知夏接话:“挺有用的。比如我有时候想生气,系统会提示我,他这个行为不是不在意我,而是原生家庭表达习惯不同。然后我就不气了。”
鹿照影沉默了一下。
她见过不会沟通的情侣,也见过过度沟通的情侣。
但她第一次见到,连生气都要先问系统准不准的人。
闻厄一直坐在旁边。
他不太像来调解的,像来旁听人类奇怪仪式的。
鹿照影偏头看他:“你看见什么?”
宋知夏和程亦川同时看过来。
闻厄的目光落在两人交握的手上。
“他们之间有线。”
鹿照影问:“什么线?”
“不是红线。”闻厄说,“也不是誓线。”
他说得很慢,似乎在努力找一个鹿照影听得懂的说法。
“像有人用细针,把两段原本不相干的命数缝在一起。”
宋知夏脸色更白:“你们到底在说什么?”
程亦川皱眉:“鹿小姐,我们只是来结婚,不是来做心理测试的。如果材料没问题,你们没有理由不办吧?”
这句话说得很正常。
正常到鹿照影几乎能理解他的不满。
一对新人,材料齐全,自愿登记。窗口工作人员突然说不能结,还说什么三年后人口归零。
换成她是群众,她也想投诉。
可问题是,那张申请表下方的字还在。
那根线还在她影子里。
她不能当没看见。
可是,她也没办法跟这对新人说清楚。
鹿照影把语气放软了一点:“程先生,我们不是否定你们的关系,只是需要确认,你们的决定是不是完全来自自己。”
程亦川眉头皱得更紧:“这话是什么意思?”
“意思是,”鹿照影看着他,“如果没有这个APP,如果没有99.98%的匹配率,如果没有每天的亲密度测试和关系建议,你们还会在三个月后决定结婚吗?”
程亦川张口要答。
可话到嘴边,他停住了。
宋知夏也停住了。
两个人像是同时被问到了一个从来没想过的问题。
调解室的空调声很轻。
窗外有人经过,脚步声从门口拖过去,又远了。
半晌,宋知夏小声说:“可系统不会错。”
闻厄抬眸:“神也会错。”
屋里几个人都看向他。
他神色平静,像说了一句常识。
鹿照影怕他下一句接“错了就剜心”,连忙把话接过来:“系统当然能提供参考,但结婚不是考试,不是选最高分答案。”
闻厄似乎对“错了不剜心”这件事仍有保留,但他没有反驳。
鹿照影在心里默默给他的小本子补了一条。
第五条,少提刑罚。
宋知夏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机。
那枚浅金色戒指图标还亮着。
她的指腹在屏幕边缘摩挲了一下。
“可我已经三十二岁了。”
这句话出来,刚才那种过分标准的笑,终于从她脸上掉下去一点。
她不再像一张漂亮的宣传照。
终于像一个真实的人。
“我妈去年做手术。”宋知夏说,“她躺在病床上跟我说,她不怕死,就是怕我以后没人照顾。”
程亦川看着她,脸上浮出一点茫然,像是第一次听她这么说。
宋知夏笑了一下,很勉强:“我自己也怕。不是怕没人要,是怕一直选错。以前谈过两段,都是一开始很好,后来慢慢就不对了。我不知道哪里不对,也不知道怎么改。”
她声音越来越低。
“这个APP不一样。它会告诉我,他为什么这么说,我应该怎么回,什么时候适合见父母,什么时候适合谈彩礼,什么时候适合领证。”
她看着鹿照影。
“每一步都很清楚。鹿老师,你不觉得这样很好吗?至少不用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