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 上来坐坐？

九月中旬的某个周五，放学后下了一场阵雨。

雨不大，细细密密的，像有人在天空撒了一层水雾。林栀站在教学楼门口，看着雨丝发愁。她今天没带伞，早上出门时天还是晴的。沈砚秋从后面走过来，手里举着那把天蓝色的伞——伞是林栀的，生日那天沈砚秋送给她的，但她一直放在学校抽屉里，没带回家过。

“走吧。”沈砚秋撑开伞。

林栀钻进伞下，两个人并肩走进雨里。伞不大，和上次一样，肩膀碰着肩膀，步伐不快不慢。走到岔路口的时候，沈砚秋没有往右拐，继续陪她往左走。

“你家那边也有公交站吧？”林栀问。

“有。远一点。”

林栀没有再问。两个人就这么安静地走着，雨滴打在伞面上沙沙地响，像一首没有旋律的歌。走到林栀家楼下的时候，雨还没停，反而更密了一些。

林栀站在单元门口，看着沈砚秋湿了一半的右肩，忽然说：“你要不要上来坐坐？”

说完她自己先愣了一下。这是她第一次邀请沈砚秋来家里。以前每次都是送到楼下就分开，从来没有说过“上来”。

沈砚秋收了伞，甩了甩水，看着她。她的睫毛上沾着细密的水珠，鼻尖微微发红，但眼睛很亮。

“方便吗？”

“我妈不在家。六点才回来。”

沈砚秋点了点头。两个人一前一后上了楼，楼道里的灯一层一层亮起来。林栀掏出钥匙开门的时候，手指有点抖，钥匙在锁孔里转了两下才打开。

“进来吧。拖鞋在鞋柜里。”

沈砚秋换了拖鞋走进来，站在玄关处环顾了一圈。林栀家不大，收拾得很干净，客厅的沙发上铺着一块素色的毯子，茶几上放着一盘洗好的葡萄。阳台上晾着几件衣服，其中有一件浅蓝色的短袖，和沈砚秋见过的那件很像。

“你房间在哪？”沈砚秋问。

林栀犹豫了一秒，指了指走廊尽头的那扇门：“那边。”

“能看吗？”

林栀点了点头。两个人走到房间门口，林栀推开门，侧身让沈砚秋先进去。沈砚秋走进去，站在房间中央，慢慢转了一圈。

房间不大，一张单人床靠墙放着，床单是浅灰色的，叠得整整齐齐。书桌靠着窗户，上面摞着几摞书，大部分是文学类，最上面一本翻开着，倒扣着，显然今天早上出门前还在看。桌角放着一个浅蓝色的笔筒，里面插着几支笔和一把尺子。墙上贴着一张小小的素描，是宋枝上次画给她的——麻辣烫店里三个人低头吃饭的场景，宋枝的画比她好得多，线条利落，表情传神。

沈砚秋在那张画前面站了一会儿，笑了：“宋枝偏心。她给你画了，没给我画。”

“你让她画她肯定画。”

“不一样。我让她画，她只会给我画一个白眼。”

沈砚秋转身继续看。她的目光落在床头，床头柜上放着一把天蓝色的伞，折叠得整整齐齐。旁边并排放着一本天蓝色封面的笔记本，压在一个铁盒子上。

“这是……”沈砚秋走过去，低头看着那把伞。

“你送我的。”

“我知道。你一直放在床头？”

林栀的耳朵红了。她走过去，想把那把伞收起来，但沈砚秋先一步拿起了那本天蓝色笔记本。她没有翻开，只是看着封面，手指在封面上轻轻摩挲了一下。

“这个能看吗？”她问。

林栀的心跳猛地快了一拍。那本笔记本里全是日记，从认识沈砚秋的第一天开始写的，每一页都是关于她的。她伸手想把本子拿回来，但手伸到一半停住了。

沈砚秋看着她，没有催，也没有翻。她只是握着那本笔记本，安安静静地站在床边，等林栀说话。

“里面写的……”林栀开口，声音有点紧，“都是日记。”

“那我不看。”沈砚秋把笔记本放回床头柜上，动作很轻。

林栀松了口气，但心里又涌上一点说不清的失落。她站在书桌旁边，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桌角。沈砚秋走到书桌前，目光落在那一摞书上，最上面是一本旧版的《飞鸟集》，封面上“1987年购于南京”的字迹已经有些模糊了。

“你还留着。”

“你送我的。”

沈砚秋翻开那本书，找到泰戈尔那句“你微微地笑着，不同我说什么话”，旁边有一道淡淡的铅笔印。她盯着那道印子看了几秒，嘴角弯起来。

“你划的？”

“嗯。”

沈砚秋合上书，放回原处。她转身看着林栀，房间里忽然安静下来。窗外雨还在下，淅淅沥沥的，窗帘被风吹得微微鼓起来。两个人在这样一个小小的空间里，距离不到一步远。

“林栀。”

“嗯。”

“你的房间，和我想的一样。”

“你想过？”

“想过很多次。”沈砚秋说得很自然，好像这件事本来就该被说出来，“我在电话里听你说话的时候，就会想你在什么样的房间里。书桌上放什么，床上铺什么颜色的床单，墙上贴了什么。”

林栀低着头，看着自己脚上的拖鞋。她忽然觉得房间里的空气不够用了，呼吸有点短。

“你画我的时候，”沈砚秋继续说，“是不是也在这个房间里？”

“嗯。”

“在书桌上？”

“有时候。有时候在床上。”

沈砚秋走到床边坐下来，手按了按床垫，像是在感受什么。她抬起头看林栀，嘴角弯着，酒窝浅浅地印出来：“那我也坐过你的床了。”

林栀说不出话。她站在书桌旁边，看着沈砚秋坐在她的床上，白色的校服衬衫，披着的头发，膝盖并拢，手撑在两侧。这个画面太具体了，具体到她的心跳快得发疼。

“沈砚秋。”

“嗯。”

“你别坐在那里。”

沈砚秋偏了偏头：“为什么？”

因为那个画面她想画下来。因为那个画面让她想走过去坐在旁边。因为她害怕自己会做点什么。林栀张了张嘴，什么都没说出来。沈砚秋看着她，像是明白了什么，站起来走到她面前。

“那我不坐。”她说，语气很轻。

两个人面对面站着，中间隔了不到半步的距离。林栀仰着头看她，沈砚秋低着头看她，窗外的雨声忽然变得很远。林栀闻到她身上淡淡的皂香，混着雨水打湿的衣料的气味。她的手指在身侧攥紧了又松开，松开了又攥紧。

“林栀。”沈砚秋的声音很轻，像怕惊到什么。

“嗯。”

“你的日记里，写了很多关于我的事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