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1.第五十一章 杭州来信
天禧元年的三月初三,东京城下了一场细密如丝的春雨。
萧北翊站在成衣坊后院的槐树下,看着雨水顺着枝叶滴下来,在地上砸出一个个小坑。他手里捏着一封信,已经看了三遍。信是燕北从杭州托人快马送来的,只有几行字:“南姑娘已到杭州,住在灵隐寺附近的客栈。老尼姑的线索查到了,她法号静缘,十五年前在灵隐寺出家,八年前圆寂。她圆寂前留下一个木匣,交给寺里的一位老和尚保管,说等一个姓南的姑娘来取。老和尚还活着,叫慧明。南姑娘已经去找他了。静缘师太临终前留下一句话:‘玉佩的主人,不在杭州,在东京城。’”
萧北翊把信折好,收进袖子里。不在杭州,在东京城。这意味着南晚枫的身世之谜,最终还是回到了东京城。他抬头看了看天,雨还在下,绵绵密密,没有要停的意思。
阿九从铺面里走出来,手里拿着一把油纸伞,递给他。萧北翊接过伞,没有撑,就那么站在雨里。阿九说了一句“萧哥,你淋湿了”,他回过神来把伞撑开,站在槐树下,看着雨水顺着伞骨流下来。
“阿九,南姑娘在杭州查到线索了。老尼姑留下的木匣子,她已经拿到了。木匣子里有什么,还不知道。但老尼姑留下一句话——玉佩的主人,不在杭州,在东京城。”
阿九愣了一下:“在东京城?那南姑娘岂不是白跑了一趟?”
“不算白跑。至少她知道方向了。”萧北翊把伞收起来,转身进了铺面。
成衣坊的生意越来越好,春装上市半个月,卖了三千多件。玩偶更是供不应求,工坊里的妇人从十个增加到了二十个,日夜赶工,还是跟不上订单。白景行建议把玩偶的生产外包给外面的绣坊做,萧北翊想了想拒绝了——不是信不过外面的人,是怕款式被人偷学了去。赤羽成衣坊的款式是独家,一旦泄露出去,满大街都是仿制品。
白景行没再劝,只是说了一句:“萧老板,你想得周到。”
三月初八,萧北翊在雅集见了一个意料之外的客人。
客人是沈青带来的,三十来岁,穿着一件半旧的青布直裰,面容清瘦,手里拿着一把折扇,看起来像个读书人。沈青介绍说此人姓陆,叫陆辞,是杭州府的一个推官,专管刑狱。他手里有方明义案的详细卷宗,愿意跟萧北翊合作。
陆辞在萧北翊对面坐下,开门见山地说方明义的案子他查了半年,查到的东西比燕北查到的还多。方明义不光是帮程无咎买兵器,还帮程无咎走私粮食、私盐、铜铁。这些东西程无咎从各地低价收来,通过方明义的船队运到海外高价卖出,赚的银子一部分买了兵器,一部分进了程无咎的私囊。卷宗上记得清清楚楚,但他不敢递上去。程无咎是枢密使,他在朝中的眼线遍布,折子递上去不出三天,程无咎就会知道。到时候倒下的不是程无咎,是他陆辞。
“萧老板,我跟沈青说了,这份卷宗交给你。你在朝中有人,你看着办。”陆辞从袖子里摸出厚厚一叠纸,推到萧北翊面前,“这是副本。正本还锁在杭州府的档案库里,等需要的时候,我去取。”
萧北翊翻了翻卷宗,一页一页地看。数字、人名、时间、地点,清清楚楚。方明义帮程无咎走私粮食的记录、买兵器的记录、给程无咎府上管事的汇款记录,每一笔都有据可查。他合上卷宗,看着陆辞,问陆推官想要什么回报。陆辞说不求回报,方明义的案子再不查,杭州府的商人都不敢做生意了。他求的不是钱,是公道。
萧北翊把卷宗收进袖子里,郑重地朝陆辞拱了拱手:“陆推官,这份卷宗比什么都值钱。我不会白用你的。”
陆辞站起来,朝萧北翊拱了拱手,跟着沈青走了。
三月十二,萧北翊在基地收到了南晚枫从杭州寄来的信。信上只有几行字,字迹有些潦草,像是写得很快:“萧子翼,木匣子拿到了。里面有一封信,是我娘写给我的。她说我爹姓南,是东京城一个官员,当年被程无咎陷害,发配到岭南,死在了路上。我娘带着我逃到杭州,把我托付给静缘师太,自己投了江。她说玉佩是定情信物,让我长大了去找我爹的家人。我爹的家人还在东京城,姓南,住在城南。我要去东京城。你等我。”
萧北翊把信看了三遍。程无咎陷害了南晚枫的父亲。南晚枫的父亲姓南,是东京城的官员。程无咎——又是程无咎。他攥着信纸,指节发白。
阿九从门外进来,看见他的脸色,问了一句:“萧哥,南姑娘说了什么?”萧北翊把信递给她。阿九看完,沉默了一会儿,说了一句:“萧哥,南姑娘的仇人,跟你是同一个。”萧北翊没说话,把信折好,收进袖子里。
三月十五,萧北翊去户部点卯,遇到了司马池。司马池拉着他到角落,压低声音说:“萧承务,程无咎最近在朝中活动频繁。他联合了几个御史,要弹劾王钦若。你跟王相公走得近,小心别被牵连。”
萧北翊问弹劾王钦若什么。司马池说弹劾他“滥用职权,结党营私”。折子已经递上去了,皇帝留中不发,但程无咎不会善罢甘休。萧北翊谢过司马池,心里沉了一下——程无咎弹劾王钦若,不只是冲着王钦若去的,也是冲着他去的。王钦若倒了,他的靠山就没了。他的赤羽、他的成衣坊、他的柜坊、他的雅集,都会被人盯上。他必须尽快把程无咎的罪证递上去,在程无咎动手之前先动手。
三月十八,萧北翊在东厢房里整理方明义的卷宗。他把卷宗里涉及程无咎的部分摘出来,抄了一份。正本锁在柜子里,抄本准备给文彦博送过去。
文彦博现在是右谏议大夫,有资格上书弹劾大臣。只要他把卷宗交给文彦博,文彦博就有理由弹劾程无咎。但他不能把卷宗直接给文彦博——文彦博在朝中根基不深,万一折子被程无咎压下来,文彦博会有危险。他需要一个更有分量的人来递这份卷宗。
他想到了一个人——王钦若。程无咎在弹劾王钦若,王钦若一定恨程无咎入骨。如果把卷宗交给王钦若,王钦若就会用这份卷宗来反击程无咎。这是最好的时机。
萧北翊把抄本装进一个牛皮纸袋,在纸袋上写了一行字:“王相公亲启。”他叫来赵大锤,让他把纸袋送去王钦若府上。
三月二十,王钦若的回复来了。他让管家带来一封信,信上只有两行字:“卷宗收到。时机已到。你做好准备,近日朝中会有大变。”
萧北翊把信烧了。
三月二十五,朝中出事了。
程无咎被御史弹劾“私通辽国、走私兵器、贪污受贿”。弹劾的折子不是文彦博递的,是王钦若的门生递的。折子上列举了程无咎十二条罪状,每一条都有证据。朝堂上炸开了锅。程无咎当场否认,说这是诬告,要求皇帝彻查。皇帝让大理寺、御史台、刑部三司会审。萧北翊在户部听到这个消息时,正在核对漕运账册,手里的毛笔顿了一下,墨汁滴在账册上,洇开了一团黑。刘主事凑过来说了一句“程无咎这回恐怕要栽了”,萧北翊没接话,继续翻账册。
四月初,南晚枫回到了东京城。萧北翊在城门口接她。她穿着一件灰蓝色的褙子,风尘仆仆,脸上被太阳晒得微微发红,头发也有些凌乱。她从马背上跳下来,站在萧北翊面前。
“萧子翼,我回来了。”她的声音有点哑。
萧北翊看着她,嘴唇动了动,想说的话很多,最后只说了两个字:“上车。”他掀开马车的帘子。南晚枫看了他一眼,弯腰钻了进去。萧北翊坐在她对面,马车吱吱呀呀地往基地走。她从怀里摸出一个木匣子,打开,里面是一封信和一块玉佩。玉佩跟萧北翊手里那块一模一样,只是上面的字不同——他手里那块刻着“南”,这块刻着“北”。
萧北翊把自己的玉佩从袖子里摸出来,两块并排放在一起,“南”和“北”两个字挨着,像是天生就该在一起的。
南晚枫看着那两块玉佩,眼眶微红。她父亲的玉佩在她手里,她母亲的玉佩在萧北翊手里。两块玉佩凑在一起,就是她父母当年定情的信物。萧北翊问她怎么会在赵衍那里。她摇了摇头,说不知道。赵衍说是一个老尼姑交给他的,让他等她长大了再给她。老尼姑就是她娘的师父,临终前把玉佩托付给赵衍。
“萧子翼,我爹姓南,是东京城的一个官员。程无咎陷害他,说他通敌叛国,把他发配到岭南。我娘带着我逃到杭州,把我托付给静缘师太,自己投了江。”南晚枫低下头,眼泪滴在玉佩上,“我要给爹娘报仇。萧子翼,你会帮我吗?”
萧北翊看着她,把手帕从袖子里摸出来递过去。她接过手帕,擦了擦眼泪,攥在手心里。
“会。”萧北翊说。他的声音不大,但很稳,像是把一座山放在了那一个字上。南晚枫看着他,眼泪又流了下来,但这次她没擦,就那么让眼泪顺着脸颊往下淌。
四月初五,程无咎的案子开始审理了。三司会审,主审官是大理寺卿、御史中丞、刑部尚书。这三个人都是程无咎的对头,王钦若在后面安排得妥妥帖帖。方明义的卷宗被送到了大理寺,陆辞也从杭州赶来作证。程无咎在朝堂上经营了二十年,人脉广阔,但这回他跑不掉了。
萧北翊在基地里等消息。四月十二,消息传来:程无咎被罢去枢密使职务,贬为庶人,流放岭南。他的党羽也被一网打尽,有的罢官,有的流放,有的下狱。萧北翊听完消息,在院子里坐了很久。程无咎倒了,但二十年前灭门案的真凶还没找到。张孝先说过,程无咎只是经办人,主谋另有其人。那个人还在朝中,位高权重。
南晚枫从东厢房里走出来,在他旁边坐下。
“萧子翼,程无咎倒了。”
“嗯。”
“你好像不高兴。”
萧北翊沉默了一会儿,说我爹的案子不是程无咎一个人干的。他只是经办人,背后还有人。那个人还在朝中,我必须找到他。南晚枫把手伸过来,握住了他的手。她的手很凉,但攥得很紧。
“我帮你找。”
四月底,赤羽成衣坊的第二家分店在应天府开业了。分店开在应天府最繁华的大街上,三间门面,后面带一个院子,跟东京城的店一模一样。开业当天,应天府的商人来捧场,存款、买衣服、订玩偶,热闹非凡。钱串子从柜坊调了两个伙计过去当掌柜,又从当地招了几个妇人做针线活。萧北翊没有去应天府,他在东京城处理程无咎倒台后的事。程无咎虽然倒了,他的残余势力还在。洛阳的庄园里还住着上百个江湖人,这些人没了主子,有的散了,有的在观望,有的还在等新主子。
萧北翊让刘二派人去洛阳盯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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