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4. 昔日好友(一)
膳房伙计狠狠揪住褚子的衣领,对着那家仆喊道:“就是他,那道吃食刚刚放在这里,只有他能偷吃到。”
“不是我,我……我没有吃。”褚子急声争辩道。
然而他才一开口,身子便似存心与他作对,腹中不合时宜地冒出一声嗝响。
褚子目瞪口呆,一脸不敢相信自己真的吃了这些吃食。
他虽然之前饿极了确实会偷跑到膳房捡一些残剩的饭菜吃,但是今晚,甚至今日发生了什么,他根本没有任何记忆!仿佛就像是有人用他的身体替他做了一堆事。
膳食伙计指着他的鼻子骂道:“小小年纪不学好还骗人!”
褚子一脸茫然道:“我真的不知道!我没有吃啊!”
施菱瞧着褚子一副任人可欺的胆怯懦弱模样,偏偏还咬着牙硬撑着神色。
她默默扶额,正还想着怎么能把褚子的身体行动权抢夺回来,然后撂倒他们直接跑。
唉,如果让鬼魂褚老大回到这个褚子的身体就好了。
她记得,要是敢这么对待褚老大的鬼魂,随时都面临着可能被揍的风险。
现在她真的要怀疑,这个褚子到底是不是褚老大年轻时候了。
她到底进对意识没啊?
那家仆阴沉脸走过来,原本满脸恼怒,却在走近后褚子后,眯起眼打量了他片刻,他皱起眉头道:“怎么是你。”
施菱静静听着,忽然觉得这声音有些熟悉,她跟随着褚子的目光看向那家仆。
顿时心下了然,果然是今日和六顺身边的同伴,与六顺一道将她粗暴叫醒的人。
看来他们都是口中那个“少爷”的近身仆从。
同时,施菱打量眼前的家仆,她觉察出这个家仆虽然语气里压着不耐烦,却注意到他在看见褚子后没有了方才的气急败坏,而是压着怒意与忌惮的神情,就像是在顾虑着什么。
很不对劲。
褚子身上有什么让他顾虑的地方吗?
不过她现在的意识无法操控褚子身体,因此也做不了什么。
她如今只能透过褚子的眼睛去看四周,于是便跟着他的眼睛在周围四处转来转去。
然而,一股惧怕的情绪涌进心底,施菱感受到情绪起伏。
她才想起来自己现在与褚老大的意识同处一起,她的情绪与思想虽然无法让褚子所知,她却能非常清晰的感受到褚子的情绪。
这种共感,正是渡恶魂执念大法的一大弊病。也正因如此,修为高深的道士不会轻易动用此法。
毕竟,大多数人也不愿意亲历一回死者生前的苦楚。
她与褚子意识再集中在同一个地方,褚子的情绪也会一并涌入她心里,实在叫她浑身不自在。
施菱不由得想看看苏子南在哪里,分散一下注意力,然而却并没有看见鬼魂荧火。
奇怪,难道是褚子意识回来,她也看不见了吗?
最后施菱干脆捂住眼睛。
然而惧怕、怯懦、浑身发抖……种种情绪交织在一起,一齐涌了上来。
她不由得在心里咆哮:褚子,你把意识给我!我带你跑路!别怕啊!偷吃个东西而已!
你别怕啊!你可是死后能够震慑住鬼魂们的褚老大!
那家仆转过头,对着膳食伙计们道:“你们还在愣着干什么,还不赶紧把这些东西端上去。”
“少爷等急了小心你们的脑袋!”
他又转过头,手指毫不客气指着褚子,语气冷淡道:“至于你,也跟着来。”
褚子唯唯诺诺的缩着肩,只得一同跟着他们去。
……
内室檀香萦绕,古习伦抬手拨开香炉盖,举止优雅地往里处添了一撮香料,一缕香烟缓缓漫开,他微微眯眼,颇为享受地轻嗅了一下,随后又轻轻掩上炉盖。
一旁站定着一个蓝衣少年,原本他低垂着头,然而浓郁的熏香扑面而来,他不甚习惯这味道,忍不住被呛得咳嗽了几声。
古习伦抬眸看了他一眼,语气平静道:“静心。”
“这熏香可是我砸了不少重金购置回来的,往后待在我身边,你得习惯这味道。”
语气平静淡然,却无端透着一阵不容置喙的压迫。
少年原本低下的头,闻言垂得更低,恨不得整个脑袋埋进胸口,他像是做错了什么事,语气也急促道:“对不起少爷,我明白的,我会习惯的。”
古习伦眼神淡淡扫过少年身上的洗得有些褪色的蓝衣,道:“还有这身衣服,难看,以后不准在我面前穿。”
少年顿了顿,动作略显无所适从,道:“是,少爷。”
褚子跟在那家仆后面,从门外踏了进来。
屋里熏香浓郁,熏得他也不自在,褚子无所适从的摸了摸鼻子,随后目光扫过屋内,他一眼便瞧见站在古习伦身后的少年,不由得心中惊喜。
正是他的伙伴好友阮戚。
然而古习伦身上华服宽大,让褚子有些看不清背后阮戚的神色。
与此同时,施菱受到影响,也感受到褚子心中的惊喜,视线一并落在阮戚身上。
正是白日经过走廊时,她偶然间瞧见的小少年,当时心底便有一阵莫名的熟悉感,如今方才知道,这种熟悉感来
源于褚子,眼前的小少年是褚子的好友。
施菱也待再看清那小少年一些,然而膝盖猝不及防一痛,她的视线也跟着瞬间向下移。
那家仆竟然将褚子按得跪下了地,他狠狠按着褚子脖子,将他往下一压,褚子被强迫跪下,措不及防痛得大呼一声,额头也直冒冷汗,他被那家仆压的再抬不起头。
“少爷,这小畜生给您带来了。”
古习伦只是随意看了褚子几眼,没有太多神情,随后给了一个眼神给那家仆,道:“陈五,你动作太重了。”
话是如此说,然而古习伦却没有想要褚子起来的意思,反而饶有兴致的看着褚子跪在自己脚下,仿佛在打量什么不值钱却有趣的物件。
那家仆看向古习伦瞬间卑躬屈膝起来,一副狗腿子的模样,他脸上堆着笑,殷勤道:“少爷,是这小畜生实在不懂规矩。
“他方才偷吃您吩咐做的神仙糕,小的这才把他带来问罪,请您要如何处置他。”
古习伦闻言,方才那点嘲弄的神色收起,眉头微皱,视线落在那盘神仙糕上。
寂静的室内,那端着糕点的奴才纵然垂着头,也被他那目光看得心头一颤。
他记得上次因为吃食惹到这个喜怒不定的少爷的仆从,已经被活生生打死了。
陈五接着开口,语气里带着试探性道:“少爷,请问是否按惯例处置?”
惯例就是打死。
对于权势滔天,富贵人家而言,高阶家仆想要打死一个普通仆从其实非常简单,不过只是一句话,无需专门请示主子。
然而褚子的身份比较特殊,他毕竟是少爷亲自带回来的人,陈五料不定主子的意思,因此还是需要主子亲自点个头。
古习伦目光深沉的看着跪在地上的褚子,半晌未出声。
然而无声的压迫最为致命,褚子跪在地上,他的脖子被陈五狠狠按着。
而在一旁的阮戚,他忽然小声的开口道:“小褚定是无心的。是不是下人没给他准备吃食,他才饿成这样。”
那家仆闻言不由得一惊,毕竟他确实和六顺克扣了这小畜生的伙食。
可其他下人也没人敢在少爷面前提此事,没想到竟让阮戚在古习伦跟前捅了出来。
他心里顿时有些发怵,但转念一想,又觉得这不算什么事,毕竟左右不过一个小畜生,一个少爷觉得不值钱的玩物罢了。
古习伦看向陈五,语气轻飘飘地道:“你这么对待我的救命恩人的?”
陈五顿时懵了,这是什么意思?
他在少爷身边作威作福也不是一天两天了,外头谁不知道他和六顺就是少爷养得的两条恶犬。
况且,前几日刚把人带回来的时候,少爷可没把这位当成什么救命恩人。
虽然不知道身边跟着的这个阮戚是什么情况,但是这个小畜生,他却只说过,只消让他饿不死就行。
施菱听着几人的对话也不由得好奇几人其中的关系起来。
恩人。难道是褚子救了这个富家公子?可他不是被买回来的仆从吗?
此处是鬼魂褚老大的执念之地起源,施菱也在猜想,他的执念会跟眼前的这个少爷有关吗?还是跟那个阮戚有关?
带着疑问,她继续借褚老大的眼睛,留意着众人的一举一动。
此时,陈五连忙松开掐着褚子脖梗的手,扑通一声直接跪下。他心里很清楚,即使他跟着古习伦多年,却也深知他喜怒不定的品性,若是一旦惹怒了古习伦,他绝不会因为自己跟随他的时间久,而放过自己。
只要古习伦想,随时能让他死。
于是陈五忙跪下磕头道:“少爷,小的也是一心为了少爷啊,小的想要磨练磨练他,好让他以后更好为少爷效劳。”
“少爷,小人一时糊涂!”
古习伦语气冷淡,透出一丝不耐烦道:“聒噪,自行下去领罚。”
陈五这才暗暗松了一口气,这分明不是要罚他的意思,他不由得看了阮戚一眼,看来是专门做给身边那个新来的奴才看的。
随即,古习伦在褚子身边踱步,他轻缓地对着褚子道:“饿了么?”
褚子脖子还有一阵疼痛,不过他此时恍若失神,有些呆滞的看着古习伦。
施菱随同他的视角也终于把古习伦仔细打量了清楚。
只见他面容清俊,生得一副好皮囊,十足一副贵公子模样。然而白皙的脸上竟然扑了一层厚重的粉,无端显得瘆人。
此刻古习伦一身锦衣华服,袖口衣襟绣着金边,衣领上的纹路在灯下若隐若现,通身透着贵气,衣裳里浸染的熏香也随之而来。
褚子面对着他,再次被这香呛得有点难受,却也不由自主的点了下头。
“饿。他们晚上都不给我吃的。”
古习伦拿过那盘神仙糕的盘子,在褚子的仰视下,面无表情的将盘子一翻,里面的糕点尽数倒在褚子脚边。
随即他嘴角露出一个愉悦的笑容,道:“饿了,那要把它们全部吃完。”
语气轻快的,仿佛在开一个有趣至极的玩笑。
褚子被他的举动吓得不敢动弹,施菱也因他的动作心头一紧。
明明眼前的古习伦分明只比褚子大了约莫三四岁的模样,然而他做这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