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2. 南下邳州(五)
“……”
林熹难得一时间没接上话,短暂地沉默片刻,“要我帮什么忙?”
迟渡立刻弯起眉眼,将他拉到了一旁树荫下:“你刚刚也看到了,用石臼榨油耗时耗力,因此我想做台榨油机,另外,还需要在邳州骨枯病泛滥一带广泛传播用菜籽榨油之法,以此来进行预防。”
制作榨油机是迟渡给自己安排的工作,而传播菜籽榨油则是他让林熹帮的忙,实际上是为了到时候有足够的样本让他来试验榨油机。
当然,这件事达成的目的与林熹此行目的重叠,因此迟渡确定他不会拒绝。
而事实也是如此。
分完任务后,两人分散行动。
三日内,迟渡跑遍了半个平城郡,从绘制图纸到准备材料,从铁匠行跑到木匠行,总算赶在太阳落山前将榨油机的雏形拼凑了出来。
他将榨油机搬到了客栈,林熹却还没回来。
借着等待的时机,他和客栈的掌柜闲聊了起来。
“我前些日子尝了你们这里的菜,荤菜用的都是猪油,素菜则多为清蒸,是风俗习惯?”
“害,哪能是呢?”一身崭新细麻衣的掌柜手中把玩着一串木珠,闻言往柜台上一挨,呼出一口气,“猪油腥味重,与素菜一同沾不得。”
虽说猪油炒素菜的确有些奇怪,但若是掌握了技巧,加上其他调味,味道也不差,不过看掌柜的脸色,迟渡觉得也许更主要的原因是为了节省成本。
他没有揭穿,作出一副理解的模样,收回目光往客栈门外瞟了眼,夜色已经渐渐爬上天幕。
又到了饭点,顾客络绎不绝地从门外涌进来,如同他刚到这里那天一样,也许是这家客栈处于交通枢纽附近的缘故,生意竟日日都这般好。
按照以往这个时辰,林熹也该回来了。
掌柜的话音又从旁边传来:“公子,你是打北方来的吧?我们南方都这样,用来榨素油的胡麻在我们这边生长不了,全靠北方送来,因此可是珍稀玩意儿,也就再往南那淮安郡,先帝曾临恩过的地方,那才兴许有。别说整个邳州,就平城一个郡,没听过有用胡麻油,哪户人家能吃得上猪油就算不错了。”
迟渡原本正注意着门口,闻言转头看来,“何出此言?”
“你是不知道,我们这儿管事的……”掌柜说着,忽然放低了声音,一手拢着嘴凑近道,“就太守府里坐着那个,哼!以为谁都不知道他自己那些勾当,每年至少要上缴郡里人一半的收成,让百姓过着水深火热的生活,自己倒拿着四处搜刮来的油水享福。每逢一季才抠抠搜搜地从自己的金库里揩些油出来分给百姓,说得好听,是施善。别看那太守府外头和其他房子一样破破烂烂,实则里头装修好着呢!”
听到最后一句话时,迟渡真恨不得跳起来点个头,他那回是亲眼见过太守府里头繁华的,当时便觉得有些不对,而当下听掌柜的一阵背地蛐蛐,迟渡心里最坏的那个想法成了真。
奎氏对骨枯病一事不闻不问的态度就已经预告了他对百姓的漠不关心。
若是用芸薹籽榨油一事落到了他的耳中,只怕百姓好不容易能捞到的一点油水又要被以其他理由搜刮去。
事态紧急,必须立即告知林熹这件事。
迟渡转身就要走,刚要迈步,却又愣住——自前几日分头行动后,每日林熹都是早出晚归,而他又忙于制作榨油机,此刻自己竟对林熹的动向一无所知。
哪怕是想找,也不知往哪里去找。
“老板,你还记得现在差不多什么时辰了吗?”
掌柜摸着腕间珠子数了几颗,道:“戌时一刻。”
竟已经戌时了?
聊着聊着一时忘了时间,若没记错,以往酉时一半就回来了。
迟渡看向外面已全然黑透的天空,心中隐隐涌起一阵不好的预感。
他往门口走去,正要走出门时,掌柜在身后叫住了他。
“哎公子,听我一句劝,入夜了就别再出门了吧?”
迟渡脚下顿住,回头看向他。
“我们这儿是小县城,夜里不太安宁,近日来常有人拦路打劫或半夜行窃的,若是一人出行就更要担心了。”
掌柜的虽然嘴碎了些,却似乎并无坏心,才说完,一名便走上前询问,他赶紧换上一副笑,等给人解答,再一看,迟渡人早已没了踪影。
掌柜的话还回响在耳旁,迟渡独自走在路上,手握紧了拳,手心微微渗出一层汗。
但他担心的倒不是自己,而是迟迟未归的林熹。
哪怕是做生意,也讲究有来有往。上回林熹冒着风险从陈彪那里找到他,后来又帮他处理伤口,而这次倘若是林熹遭遇不测,他也得及时赶去才是。
自遭陈彪绑架后,迟渡就学会了在袖兜里藏一把短刀,以应对不备之需。
而此时,他握紧刀柄,只觉浑身的肌肉都是紧绷的。
空无一人的道路不似京城那般明亮,隔十来步才能看到一盏灯,在夜里发出不算明亮的光芒。
一片昏寂中,忽地响起一声鸟叫。
迟渡心跳蓦地一停,一口气窜到了嗓子眼,又被他及时压了回去。
就见旁边人家的小院中,黑黢黢的树影如同被拉长的鬼影,在风中轻轻摇曳着,发出窸窣声响,下一秒,一只鸟扇动翅膀从树顶飞了出去。
原来刚刚发出怪叫的就是它。
迟渡吊起心才稍稍落下来,风吹过时背后传来一阵凉意,他这才意识到自己出了一身冷汗。
也难怪一到傍晚,那些人就跟鱼群似的涌入客栈,外面这地方,氛围堪比清朝老片的中式恐怖片档,大抵也没人闲得慌想在这地方饭后散步的。
而他原本也不至于被吓到,但许是因为来到这个世界本身就不是什么正常事,而不久前他又……
陈彪死前的面目在脑海中浮起,迟渡握着刀柄的手心有些潮湿。
两侧房屋破败,又兴许是没油点灯的缘故,一片漆黑。
迟渡在走了一段路,在附近绕了几圈,直到停下来时客栈在视野中只剩下微小的光点。
还是没有见到林熹。
不远处,太守府门前的灯笼发着幽幽红光。
人呢?总不能他一路上恰好错过了吧?
虽是如此,但心口不安分的悸动却仍是让他不禁蹙起眉,有些难以控制的躁乱。
就在这时,一滴雨忽然落在了他的脸上。
迟渡一愣,抬头望去,就见浓稠的云从两面向中间挤压,将最后一丝月光掩埋,很快,轰隆隆的闷雷从乌黑的云层中传来。
落下来的雨点多了。
就在他转过身准备往回走时,一阵脚步声忽然自前方响起。
似乎是有人正在奔跑,不止一个人,方向是……朝着这边来的!
迟渡才松下去些的神经又在下一刻紧绷到了极点,他没有丝毫犹豫,瞅准最近的一处弄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