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7.第 47 章
木门在身后合拢的时候,发出了一声被压扁了的闷响,像有人从里侧用肩膀抵住了门板。灰白色的天光重新落在十二个人身上,带着一股潮湿而清冽的气味。
林昭已经走在了前面。她的步伐很快,踩在土路上时带起细碎的泥点,溅到裤脚上。她的背挺得很直,像一杆被拉满了的弓,稍微再用力就会崩断。林安诚跟在她旁边,步子小,要小跑才能跟上,灰兔子被她夹在腋下。她没有问"我们走那么快干什么",只是踩着姐姐的脚印一步一步跟着。
谢意走在队伍中段,缩小版的陆执依然攥着他的手指,小孩的步子太短了,要三步才能追上谢意一步。他干脆换成了小跑,浅色的头发被风吹得翘起来,深色的眼睛亮晶晶的,嘴角弯着。他跑得气喘吁吁的但看起来很高兴,像一只终于被允许跟在主人脚边出门散步的小狗。
江野走在谢意旁边,低头看了看那个小孩,又看了看谢意,压低声音问:"……他一直这么跟着你?"
"从醒过来就一直攥着。"
"你不挣开?"
谢意低头看了一眼小孩攥着他手指的手。小小的,指甲修剪得很整齐,指腹微微泛红,因为攥得太久了。"……不挣。"他说。
缩小版陆执听见了,仰头对他笑了一下,牙齿缺了一颗的窟窿在灰白色的天光下显得特别明显。他把攥着谢意手指的手收紧了一点点,然后继续小跑着跟上他的步伐。
后山的入口在村庄尽头。一条被野草半掩的石板路蜿蜒向上,石板表面已经被雨水和脚步磨得光滑发亮。路两侧是半人高的灌木和蕨类植物,叶片上挂着水珠,在灰白色的天光下泛着湿润的光泽。林昭走到路口停下来,回头看了所有人一眼:"从这里上去,走到底有一块平地。平地上有一座石台,石台前面有香炉。每个人点三炷香,插进去,拜三拜,然后转身下山。中间不要回头。"
"拜完了就完了?"穿睡衣的中年男人问。
"拜完了就完了。"林昭说,"但中间如果有人叫你名字——不要应。"
"要是应了呢?"
林昭看了他一会儿,没有说话。那个眼神本身就是一个完整的回答。穿睡衣的男人把嘴闭上了。
石板路向上延伸,两旁的高大乔木开始密集起来,树冠在上方交织成一片半封闭的穹顶,灰白色的天光从枝叶间漏下来,形成一地斑驳的碎光。空气里弥漫着潮湿的落叶和泥土的气味,偶尔能听见远处某种鸟类的短促叫声,像一只被按了暂停键的玩具,叫一声就停,停完又叫。
谢意走在林昭身后不远处。缩小版陆执攥着他的手指走在前面,脚步在青苔覆盖的石板上踩得很稳,像走过这条路很多次。他走着走着忽然开口说了一句:"哥哥,你以前也来过这里。"
"来过?"
"来过。很久以前。"小孩没有回头,声音从前面传回来,"你牵着我的手走完这条路,走了一半我就走不动了,你背着我上去的。"
谢意看着小孩浅色的发顶。"……不记得了。"
"没关系。"小孩说,"我记得就行。"
林昭走在他们前面,听见了这段对话,脚步没有停,但她的脊背微微动了一下。她没有回头。
石板路在山坡中段拐了一个弯。弯道处有一棵巨大的樟树,树冠像一把撑开的巨伞,把整段路面都罩进了阴影里。树根边上长满了青苔,能看见一些被雨水冲刷到根部的旧纸钱,被泡烂了,边缘已经和泥土混在一起。
队伍最前面的林昭在经过那棵樟树时,忽然停了下来。她站在树根旁边,低头看着一片被苔藓半覆盖的旧石碑。石碑很小,大约只到她的膝盖高度,上面刻着几行字,字体模糊了大半。她蹲下来,伸手拨开石碑表面的苔藓,露出下面的字迹。是一排名字,有些被刻得很深,有些已经被风雨磨得几乎看不见了。
林安诚走到她身边,低头看了看那块碑。她的重瞳在碑面上缓慢地扫过,像在辨认那些被岁月磨损的笔画。然后她指了指标碑上倒数第三行的某个位置:"这里有一个名字,被划掉了。"那道划痕很深,用的力道比刻名字本身更重,像有人用刀尖反复地、用力地划了同一道线,直到原本的笔画完全消失。
林昭看着那道划痕,看了一会儿。然后她站起来,没有解释,继续往上走。
谢意经过那块石碑的时候也低头看了一眼。被划掉的那个名字的位置,虽然字迹已经被完全抹去了,但留下的凹痕长度和轮廓依然可见。那道凹痕的长度大约四个字,宽度也刚好容纳一个名字。像有人被从记录里彻底删除了——不是被遗忘,是被故意擦掉了。
缩小版陆执经过的时候瞥了一眼那块石碑,然后又看了一眼谢意。他什么话都没说,但他把他攥着谢意的手指的那只手轻轻松了一下,又重新攥紧了,像在确认什么。
石板路的尽头是一块被踏平的泥地。泥地中央有一座石台,灰白色的,表面被风化成了一种粗糙的、沙砾般的质地。石台前面有一只铁铸的香炉,炉身已经锈蚀了大半,锈迹和积年的香灰混在一起,在炉口结成一层深褐色的硬壳。
林昭走到石台前,从旁边的竹筒里抽出三根香,在炉口残存的余火里点燃。火苗在香头跳跃了一下,然后稳定成细小的红点。她把香插进香炉的香灰里,在石台前三步的位置跪了下来,磕了三个头。动作干脆利落,没有多余停顿。然后她站起来,转身走回队伍里,低头对林安诚说:"你也要拜。"
林安诚从她手里接过三根香。她太小了,站在香炉前面只比香炉高出一个头,踮起脚才能把香插进香灰里。她插好之后在石台前面跪下来,跪姿很端正,磕了三个头。起来的时候她的重瞳在香炉燃起的青烟里微微闪了一下,然后她转身走回林昭身边。
其他人一个一个上前。江野拜得很快,三下磕完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说了一句:"祖宗保佑我下次副本别这么折腾了。"然后他往后退了两步,站到谢意旁边。
许清寒和徐晓依次上前,动作规矩而简练。其他七个陌生玩家也各自完成了烧香,有人动作虔诚,有人敷衍了事,有人一边拜一边嘴皮子翻动念着不知道什么东西。全部人拜完之后,香炉里的香火安静地燃着,青烟在灰白色的天光里袅袅上升,像一根被拉细了的柱子。
林昭站在队伍最前面,看着最后一炷香插进香炉,然后开口说了一句话:"下山。中间不要回头。"她转身,沿着石板路往下走。
十二个人一个接一个地跟着她往下走。谢意走在队伍中段,缩小版陆执依然走在他前面,攥着他的手指。小孩的步子从上山时的小跑变成了下山时更加小心的试探。石板路被露水打湿了,表面比上山时更滑。他每一步都踩得很稳,像一个习惯了在这条路上来回走的小孩。
谢意的目光一直落在他浅色的发顶上。然后他开口问了一句:"你在这里住了多久?"
小孩没有回头,声音从前面飘过来:"很久。久到忘了。"
"你一个人?"
"有时候不是一个人。有时候会有人来。"小孩说,"有时候是你来。有时候是其他的人来。"
"什么样的人?"
"和你一样的人。"小孩顿了顿,"但也有不一样的人。他们来了,拜了香,就下去了。有些人下去之后会再回来,有些人再也不回来了。"
"那你呢?你为什么不下去?"
小孩终于回头看了他一眼。他走在上山时一样的位置,嘴角依然弯着,但眼睛里的笑意比之前薄了一些。他说:"我在等一个人。他答应过我,会来接我。"
谢意看着他那双深色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亮光,但亮光的底下有一层很厚很沉的东西,像被反复覆盖过很多遍的底色。"……你等了多久?"
小孩重新转回头去,继续往下走。"不久。"他